散文

三十七米黏土铸就家国诗篇

王瀚林2026-06-30 06:39:23

三十七米黏土铸就家国诗篇

 

作者:王瀚林

 

吐鲁番的晨光带着戈壁特有的清冽,穿透稀疏的白杨树叶,落在东郊木纳尔村的土路上。当那座灰黄色圆柱形高塔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周遭的喧嚣仿佛被塔身三十七米黏土砌出的静默隔绝,只剩下风掠过麦浪的沙沙声。这便是苏公塔,新疆现存最大的古塔,中国百座名塔中唯一的伊斯兰风格建筑。

 

沿着碎石小径走近,塔基下的石碑先映入眼帘。青灰色碑石历经两百四十余载风雨,边角斑驳,但两面阴刻的汉、维双文依然清晰可辨。汉文碑记记载着清乾隆四十三年往事:“吐鲁番郡王额敏和卓率扎萨克苏赉满等,念额敏和卓自受命以来,享寿八旬三岁……答报天恩,虔修塔一座,费银七千两整”。这位维吾尔族郡王一生维护祖国统一,在平定准噶尔与大小和卓叛乱中屡立战功,家族七子皆为家国效命。晚年以毕生积蓄造塔,感恩天恩,亦表达虔诚。次年其子苏来曼继承父志建成此塔,百姓便亲切地称这座“额敏塔”为苏公塔。

 

绕塔而行,才真正领略维吾尔匠师的功力。整座塔身由清一色灰黄砖块砌成,未用一根木料,却在三十七米高的圆柱上砌出十五种截然不同的几何纹样。波浪纹如坎儿井流水蜿蜒,菱格纹似织物肌理,变体四瓣花纹带着传统韵味,阳光斜照时,砖纹阴影在塔身流动,将土砖赋予活态的生命力。塔基直径十米,向上逐渐收缩至塔顶直径仅二点八米,这种规整的圆锥形结构巧妙抵御了戈壁强风。塔身不同高度错落着十四个窗口,为厚重的塔体增添了呼吸般的韵律。

 

拾级登塔的过程,像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塔内没有扶手,仅靠砖砌的螺旋中心柱支撑,七十二级台阶蜿蜒向上,狭窄得仅容一人。幽暗中只有零星小孔透进微光,脚下的砖块被历代足迹磨得温润。每向上一步,塔壁都在悄悄向内收拢,像一双手掌缓缓合十。攀爬至中段,风从窗口灌入,带来远处清真寺的隐约诵声。抵达塔顶的小阁楼时,视野豁然开朗——吐鲁番绿洲如一块碧玉铺展在戈壁之上,交河故城的残垣若隐若现,坎儿井的沟渠如银带穿梭田间。汪曾祺先生曾赞叹造塔的匠师把蓝天也设计了进去,此刻才真切体会:浅土黄色的塔身与吐鲁番特有的湛蓝天宇相映,纯粹而协调。

 

下塔后步入紧邻的清真寺,又是另一番天地。这座可容纳千人礼拜的建筑以生土坯砌筑,穹形拱顶高耸,马蹄形券顶线条流畅,数十个壁龛规整排列。非礼拜时间的清真寺格外宁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墙角的砖块上还能看到当年匠师手工砌筑的痕迹,这种与交河、高昌故城一脉相承的生土建筑技艺,至今仍是中外建筑专家的研究对象。每逢肉孜节、古尔邦节,各族穆斯林从四面八方云集于此,诵经祈福。

 

在文物陈列厅稍作停留,史料与老照片静静陈列。走出展厅时,夕阳为苏公塔镀上温暖的金边,塔身的花纹在暮色中更显深邃。

 

离开苏公塔时,风依然在塔间穿行,带来远处村落的笑语。这座用七千两白银和无尽心血建成的古塔,见证了额敏和卓家族的爱国壮举,见证了吐鲁番的沧桑变迁,也见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明传承。当汽车驶离木纳尔村,苏公塔的身影逐渐远去,但那份家国情怀与文化底蕴,如吐鲁番的阳光与风,不再需要言说。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