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纸页间的山河与归途

阳跃君2026-06-29 22:27:23

纸页间的山河与归途

 

作者:阳跃君

 

古人云:“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读之以当金石琴瑟。”陆放翁这番话,于我而言,并非比喻,而是早年生活的写实。从小至今,看书,淘书,藏书,这三个动词串联起的,不仅是时间的线性流逝,更是我精神世界不断扩容的立体图谱。在家资贫瘠的年代,物质的匮乏往往反衬出精神的焦渴,而对于旧书摊的偏爱,便成了我少年时代对抗平庸生活最隐秘也最盛大的起义。

 

那时候,一本书的获得,远比一件新衣、一顿饱饭来得珍贵。我尚未到“典衣买书”的地步,但“省吃俭用”确是常态。记得小学五年级,在学校不远的废品收购屋旁,我看到一个老头正将一捆书往磅秤上放,其中露出一角《水浒传》的绣像封面。我心急如焚,口袋里仅有的五毛钱不够买那捆纸,便软磨硬泡帮那老头推了半天车,最后他拗不过,抽出那本残卷给了我。书没了封面,前几十页也已遗失,但从“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读起,那凛冽的文字寒气,竟让我忘记了冬日的饥饿。这种为一本好书太贵而扼腕叹息的遗憾,与淘到一本绝版佳作的狂喜,构成了我童年情绪的两极。

 

后来负笈冷江读书。那个湘中小城的肌理,是由资江的雾霭和错落的工矿组成的。冷江街上的旧书摊,是我周末时间的全部向往。我跑遍了大街小巷,熟悉每一个书贩的脾气。那时,我常去的是一个靠近铁路桥下的书摊。摊主是个跛脚的退休矿工,姓李,大家都叫他李伯,腿跛是当年在楼上看书入神了踩空摔下来所致。他的书摊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机油混合的气息。我曾在那里花两块二毛钱淘到一本缺了封底的《红楼梦》,读至黛玉葬花,“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不禁泪眼婆娑。李伯见我痴迷,有一次悄悄从摊底抽出一本竖排的《古诗源》,书页已然黄脆,但铅字清晰。他说:“小伙子,读这个,做人有骨气。”那一刻,我捧着的哪里是一本书,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市井知遇之恩。

 

毕业后回到了新化,这座梅山文化腹地的古城,以其更为厚重的历史积淀接纳了我。新化街上的旧书摊,格局与冷江迥异。如果说冷江的书摊是散兵游勇,新化则有着某种隐秘的江湖。尤其是新街背后小胡同里的那一家,名为“书香不怕巷子深”。店主很是和善,据说曾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后开了这家小店。那是真正的隐逸之所,由一间废弃的民房改建而成,天井里漏下的光线斑驳地洒在书堆上,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墨香与木头发出的幽微气息。

 

“书香不怕巷子深”,这店名取得极好,透着一股文人的倔强与自信。那里的书多,且杂,从明清的残卷到民国的课本,从六十年代的内部资料到八十年代的《读书》杂志,应有尽有。最为难得的是那份安静,仿佛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砖墙隔绝在外,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令人心安。我曾在那积尘半寸的书堆深处,扒出一本1981年版的《词选》。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跃入眼帘:“愿此生与词相伴,虽九死其犹未悔。敏,1979年春。”我不知道这位“敏”是谁,她经历了怎样的岁月,又为何将此书遗落。但我抚摸着那行字迹,仿佛触摸到了一个时代的体温,一段炽热的青春。那天,我抱着那本书走出胡同,外面车水马龙,霓虹初上,我却觉得恍若隔世,心中充满了某种神圣的悲悯。

 

在那间小店里,我还淘到了张岱的《陶庵梦忆》。读至《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种天地间的孤绝与清冷,与我当时初入社会的迷茫心境竟奇妙地契合。老先生见我常来,便允许我坐在角落里免费看,有时还会泡一壶粗茶。他说:“书是要读的,不是用来炒的。你们这些年轻人,肯蹲在这里看半天书,这店就没白开。”这番话,至今言犹在耳。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从何时起,城市更新的步伐加快,那些藏匿在犄角旮旯的旧书摊开始面临拆迁的命运。先是铁路桥下的李伯不见了,听说他搬去了乡下;接着,新街背后的“书香不怕巷子深”也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我去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狼藉的碎纸和空荡荡的天井,雨水正落在青苔上,寂寥无声。那阵子,我像是失去了一位故交,一种深入骨髓的惆怅缠绕着我。那些旧书,它们不仅仅是纸张的集合,它们是无数陌生人的精神遗迹,是城市记忆的毛细血管。它们的消失,意味着一部分历史的断层,意味着我们再也无法在喧嚣中寻得一处静谧的精神避难所。

 

后来,我也曾流连于各地繁华的书店,装修精致,咖啡飘香,灯光柔和。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那股子泥土与尘埃的混合气味,少了那种在垃圾堆里觅得珍宝的惊喜,少了一种名为“邂逅”的缘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书店里,书更像是一种商品,一种装饰,而非一种亟待唤醒的生命。

 

如今,电子阅读大行其道,指尖一划,万卷藏书尽在眼前。我也与时俱进,购入了阅读器,下载了浩如烟海的典籍。但我依然固执地保留着看书、习字、码字的习惯,将这些视为生活的调味品,甚至是一种仪式。纸质书的触感,那粗糙或细腻的纸面,那或浓或淡的墨香,是冰冷的屏幕无法替代的。每当我结束一天的忙碌,在灯下铺开一张宣纸,临几行汉简,或是写下一段关于往事的追忆,或是塑造一个有生命的人物……我便感到自己与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旧书重新建立了连接。

 

我想,淘书的本质,或许并非占有,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认亲”。我们在千万本书中寻找的,其实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些与我们灵魂共振的频率。那些旧书摊,则是这种认亲仪式的道场。它们接纳了囊中羞涩的我,接纳了无数个卑微却渴望飞翔的灵魂。正如博尔赫斯所说:“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而我心中的那座天堂,始终带着新化古巷里的潮湿气息,带着冷江桥头李伯的一声叹息,带着那一页页泛黄的、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故纸堆。

 

在这个信息爆炸却思考稀缺的时代,重提旧书摊的往事,并非为了怀旧而怀旧。我是在寻找一种慢下来的勇气,一种在物质洪流中坚守精神深度的定力。那些旧书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无论外界如何浮躁,内心都要有一方净土,安放那些古老的智慧与温柔的情感。

 

如今,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炒作旧书价格,动辄几千上万,我总是不忍卒读。在我眼里,那些旧书是无价的,因为它们承载了太多普通人的梦想与泪水。我将一直读下去,写下去,以此致敬那些逝去的旧时光,致敬那些沉默而伟大的纸张,致敬我心中永不坍塌的精神家园。哪怕未来的城市再也没有了旧书摊,只要我还能记起那条幽深的小巷,记起那块“书香不怕巷子深”的木牌,我的灵魂便有了归途。

 

书香深处,是吾乡。或许这一生,以书为友,以字为伴,在烟火里谋生,在书香里修心,便已是最好的人生。

 

个人简历

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17k小说网、番茄小说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获奖情况:

文学:第四届明湖文学奖优秀奖、“钱潮杯”清廉微作品大赛优秀奖、“诗润湖湘·智兴乡村”2025·第三届湖南乡村诗词大会三等奖、《娄底红色故事》征文三等奖、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二等奖等。

书法:第五届“湖南书法作品网络展”入选、第六届“湖南书法作品网络展”入选、“庆祝红军长征胜利七十周年”全国书画大赛银奖、洞庭风光全国书画大展优秀奖等。

书学论文:首届书法产业论坛入选、探赜西狭——全国书法名家专题学术邀请展入选等。

教育论文:湖南省2008年优秀学术论文评审二等奖、湖南省2029年学术论文评审一等奖、全国中小学思想道德建设优秀成果展评活动一等奖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