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歌声看新疆
作者:王瀚林
一
所有的旅途都从眼睛开始,我却想从耳朵说起。
飞机还在天山以北巡航,舷窗外的雪山像一排排沉默的银甲武士。机舱里忽然响起一段吉他,邻座的老汉拨弄琴弦,哼起一支我听不懂的歌。那语言像风穿过峡谷,带着砂砾的粗粝和雪水的清冽。我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木卡姆的碎片,我祖母教我的。”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片土地的密码,或许从来就不在眼睛里,而在声音里。
我决定沿着歌声走新疆。不是去看,而是去听。
二
喀什老城的清晨是被热瓦甫唤醒的。
我住在吾斯塘博依路一间百年老宅改建的客栈里,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弦音。推开雕花木窗,一个穿袷袢的老者正坐在土台上调琴,手指粗短,关节肿大,像老树的根须,可落在琴弦上却出奇地轻灵。那声音不是从琴弦上发出来的,而是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两千年的厚重——像是班超的军士在疏勒城头低回的叹息。
老者见我探头,微微颔首,继续唱。他的歌声里有沙漠的干燥,有绿洲的湿润,有巴旦木花开的清甜,也有沙尘暴来临前的浑浊。我想起《突厥语大词典》里记载的古代歌谣,想起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写到的“龟兹伎乐”——那些文字是死的,可此刻这老者的声音是活的,滚烫的。
我下楼坐在他旁边,买了一碗酸奶。他唱完一曲,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艾里甫与赛乃姆》,我们从小听到死。”我问他能不能教我一句,他哈哈大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然后一字一顿地教我唱那句“赛乃姆,赛乃姆”。我学得荒腔走板,整条街的商户都探出头来笑,笑声落在青石板上,比歌声更响亮。
这就是喀什的声音——不精致,不修饰,带着尘土味和烟火气,像老城土墙上剥落的干泥片,粗粝得真实。
听完这一曲,再看那条街,青石板路上的裂缝都像是被歌声震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回响。
三
真正的盛宴是在吐鲁番一个无名村落里遇到的。
那天我开着租来的旧吉普从交河故城往回赶,夕阳西下,戈壁滩被染成一片血色。路过一片葡萄架时,忽然听见一阵鼓点,密集如骤雨敲打铁皮。循声而去,一片空地上围坐着几十个人,中央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手鼓,一个穿艾德莱斯绸长裙的姑娘旋转如一团火焰。
“进来!进来!”不等我推辞,就有人递上一碗葡萄酒。这是麦西来甫,维吾尔人最古老的集体欢宴,没有请柬,没有门槛,路过的人就是客人。
手鼓的节奏越来越快,像心跳,像马蹄。那姑娘的旋转没有尽头,裙摆飞扬成一朵盛开的石榴花。周围人的和声不是专业的合唱,而是老老少少随性的应和,高亢处像鹰隼骤然上升的气流,低回处像羊群归圈时踩起的尘土。一个白胡子老人拉着艾捷克,琴弓摩擦琴弦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替这片土地诉说它经历过的所有征战、迁徙、干旱与丰收。
我试图用手机录下这段声音,却发现任何电子设备都无法捕捉那种在场感。麦西来甫不是表演,是生活本身。当鼓点最急处,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我也被拽了进去。我不会他们的舞步,只是跟着跺脚、拍手、喊叫,直到嗓子嘶哑,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星辰洒满了整个吐鲁番盆地。
那晚我睡在葡萄架下的吊床上,耳畔还残留着手鼓的余震。远处有狗吠,有夜枭的啼叫,有坎儿井水流淌的潺潺声。
听完这一夜,再看那片戈壁,血色的夕阳下,那些原本荒凉的线条忽然有了温度——每一道褶皱里都像藏着鼓声。
四
离开火洲,我向北翻越天山,去伊犁寻找另一种声音。
车子翻越达坂时,耳朵先于身体感到了变化:空气变凉了,声音也变得稀薄了。不再是喀什老城那种拥挤的声浪,也不是吐鲁番麦西来甫那种密集的鼓点,而是风拉扯着电线发出的呜呜声,预示着另一种歌声正在草原上等我。
草原的声音是散落的。它不像城市那样集中,不像村落那样稠密,而是被风撕成碎片,撒落在百里长卷般的绿色里。
我在那拉提草原遇到一位哈萨克老牧人,他叫叶尔肯,骑着一匹枣红马,赶着三百只羊。我请他喝随身带的白酒,他回请我喝马奶酒。酒过三巡,他从马鞍下取出一把冬不拉,调了调弦,唱起一首《辽阔的草原》。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远处山岚的呼吸,渐渐地高上去,像鹰盘旋上升,忽然又跌落下来,像人深夜独坐时的叹息。我不懂哈萨克语,可那旋律里有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是草原的辽阔带给人的自由,也是那辽阔本身带来的孤独。
叶尔肯告诉我,哈萨克人历史上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家园,所以他们的歌里总有一种“在路上”的漂泊感。“我们的歌不是唱给耳朵的,”他说,“是唱给天、唱给地、唱给马和羊的。人只是顺便听听。”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他转场。上千只羊移动时发出的蹄声、咩叫声、牧犬的呵斥声,混合着马蹄踏碎露珠的轻响,在晨雾中铺展开一幅巨大的声音织锦。叶尔肯骑在马上,不时放声高歌,那歌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没有任何回响——因为草原太大,声音被风吹散了,被大地吸收了。
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苍茫”。那不是视觉上的辽阔,而是听觉上的虚无。在伊犁草原,声音不是被墙壁反射回来的,而是被天地吞没的。这种吞没不是消亡,是回归。
听完叶尔肯的歌,我闭上眼,再睁开。那片草原还是那片草原,绿色却忽然有了重量——不是因为草更密了,而是因为我听懂了那沉默。在伊犁,声音被大地一口吞下,吞下牧歌,吞下马蹄,吞下一个游牧民族千年的叹息,然后吐出来,变成风。风过之处,草便伏低,露出底下更深邃的绿。
五
旅程的最后一段,我去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和田。
这里是声音的尽头,也是声音的起点。
在玉龙喀什河干涸的河床上,我遇到一群采玉人。他们大多是维吾尔族和汉族,赤脚踩在鹅卵石间,弯腰搜寻着被河水打磨了千万年的和田玉。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冲刷石头的声音,沉闷而固执,像时间本身的脉搏。
傍晚时分,一个采玉的老汉忽然直起腰,对着夕阳唱起一支短歌。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没有乐器伴奏,没有和声,就是一个人对着大漠孤烟的独白。唱完后,他继续弯腰采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心里闷,唱出来就通了。”
那一刻我胸口忽然紧了一下。不是难过,是某种被击中的恍惚——原来歌声可以不为了任何人和任何事,只是一个人与自己、与天地之间最朴素的通气。
这就是和田的声音。在这片被塔克拉玛干和昆仑山夹击的狭长绿洲里,生存本身就是一首艰涩的歌。那些采玉人、织绸人、种枣人,他们的歌声里没有麦西来甫的热烈,没有草原牧歌的辽阔,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像胡杨的根须扎进盐碱地,像玉龙喀什河在沙漠里固执地寻找出路。
我在和田的夜市上听到最后一种声音。一个卖烤蛋的维吾尔小伙,一边翻动着炭火上的鹅蛋,一边用抖音里的流行曲调哼唱着改编的歌词。古老的都塔尔和电子合成器在同一个街角相遇,热瓦甫的泛音和短视频的节拍奇妙地交融。这不是文化的断裂,而是生命的延续——新疆的声音从来就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是活的河流,在每一代人的喉咙里改道、奔涌。
听完这一路,再看和田的夜市,霓虹灯和炭火光混在一起,古老的和时髦的并不矛盾——它们本来就长在同一条街上。
六
离开新疆的那个早晨,我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候机。
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方言交织。忽然,广播里响起一段我熟悉的旋律——是《我们新疆好地方》。可此刻听来,它不再是宣传画上的色彩,而有了葡萄架的荫凉、手鼓的震响、冬不拉的低吟和采玉人沙哑的独白。
我想起这一路听到的所有声音:喀什老城热瓦甫的沧桑,吐鲁番麦西来甫的狂欢,伊犁草原牧歌的苍茫,和田大漠独唱的倔强,还有夜市里古老与时髦的混搭。它们构成了一个我从未真正“看见”过的新疆——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耳膜,通过胸腔的共振。声音改变了视觉。当我在日后某个深夜回想起那沙哑的独唱,眼前浮现的将不再是照片里静止的沙漠,而是一个弯腰的背影,以及那背影里倔强的弧度。
飞机腾空而起,天山在舷窗外渐次远去。我知道,有些地方,你带不走它的风景,却能带走它的声音。那声音会在你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在某个堵车的黄昏,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像一阵来自西域的风,吹过你被城市生活磨钝的感官,提醒你世界还有另一种辽阔,生命还有另一种热烈。
窗外,云层之上,万籁俱寂。而我知道,在那云层之下的某片葡萄架下,某个老人正在调琴,某个姑娘正在旋转,某个牧人正对着空旷的草原放声高歌。
那声音,永远不会停止。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