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秋天的田园

刘朝阳2026-06-29 10:22:14

秋天的田园

——写在父亲去世七周年前夕

 

作者:刘朝阳

 

秋天的田园,安静得像一场温润而厚实的梦。

玉米地里只剩下一铺一铺砍倒的秸秆,赭黄的颜色铺到天边。风从干透的叶子中间穿过,沙沙地响着,像父亲劳作后,用一双粗糙的手在轻轻抚摸这片土地。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面前是一座矮矮的坟茔,草已泛了黄,几朵野菊在风里伶仃地摇着。我点上一根烟,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扯便散了,就像父亲当年蹲在田头歇息时,从鼻孔里喷出的那两缕烟雾。

父亲,这是您永远的住处了。您在以另一种形式,守着您的田园。

父亲,好久没跟您说说话了。今天过来看您,想和您好好聊聊。咱不聊时势,不聊三国和水浒,咱就聊聊这田园——秋天的田园,可是您一年里最幸福的时节。

目光越过坟茔,落向那片收过了的玉米地。您跟我们讲过不知多少遍,说您小时候最怕的事,就是挨饿。那年月闹饥荒,您去讨一块玉米饼子,饼子没讨着,那人把大黑狗放了出来,一口咬在您小腿肚子上。您卷起裤管给我看过那疤——铜钱大小,凹进去一点,一圈泛白的齿痕,一直没有长平。您每次讲这事都笑呵呵的,可我每听一回,心里就疼一回。就因为挨饿、被咬的惴恐,您把这块地看得比命还重。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您。夏天,玉米秆子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您钻进青纱帐里,头上顶一块湿毛巾,汗水从古铜色的脊梁上淌下来。玉米叶子边缘像小锯齿,从您脸上、胳膊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印子,汗水一渍,疼得您直咧嘴。可您捧着沉甸甸的玉米棒子,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去掂、去搓,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满足。您说,这五亩半的玉米,一年就是五千斤干玉米,卖上两千斤,够我们姊妹仨的学费,剩下的加上夏季收的麦子,一家人填饱肚子还有节余。说这话的时候,您声音洪亮,腰板也直。这田里的出产,是您用一脊梁的汗珠子换回来的,是一家人的底气,是您当父亲的尊严。

我记得那些冬夜,堂屋生着火炉,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把老屋的干寒都逼到了窗外。您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锥子,顺着玉米棒子的凹槽一推,“嗤啦”一声,再拿起两根光骨头棒子互相搓,金黄的粒子哗啦啦溅落下来,打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夏日的暴雨敲着屋顶的青瓦。我们小孩子趴在旁边,把手伸进玉米堆里搅着玩,凉凉的、滑滑的,像流动的金子。柴火噼啪响,水壶噗噗冒汽,母亲纳鞋底的麻线嗤嗤地抽着——那声音混在一起,就是人世间最安稳、最暖和的声响了。

目光收回来,投向东边那片小小的菜园。西红柿个儿不大,熟透了也只是微微泛着粉红,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沙瓤。小时候我总等不及洗,摘下来在衣襟上蹭两下便咬,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母亲总说慢点慢点,您就在旁边嘿嘿地笑。笋瓜顶着一朵蔫缩的小黄花,嫩的时候擦成丝,和上面粉,母亲摊出的笋瓜坨子两面焦黄,咬一口边缘是脆的,芯是软的,那香气能飘出半条胡同。紫茄子长溜溜的像月牙儿,蒸得烂烂的,浇上蒜泥、香油,您就着能吃三四个发面卷子。您总爱说,那呛嗓子的辣椒,咬一口能把人辣出汗,可过后浑身都热乎。人活一辈子,有时候就要受得住这辣劲儿。还有韭菜,割一茬长一茬,越割越旺。自家吃不了,母亲就让我们端着条编簸箕,东家送一捆,西家送一捆,韭菜根上还带着露水,递到邻居手里湿漉漉的,能沾一手青翠的韭香。您说,乡里乡亲的,不就图这点人情味儿么?

豆角架旁边,那个稻草人还是您扎的骨架。它穿着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旧褂子,袖子灌了风,一扬一扬的,像在跟谁招手。那些老鸹起初还被唬住几天,后来看这假把式只会咋呼不会动真格,便又大大方方来啄豆粒了。那时,您站在地头看了半天,末了只说:“算了算了,它们也是条命,也得吃。就当是咱家开仓放粮了。”说这话的时候,您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那神情里的宽厚,比这秋天的田园还要辽阔。

还有大白菜,您总说要等下霜以后再收。霜打过的白菜,淀粉都转成了糖分,吃着是甜的。收回来在地头挖个土窖,一棵一棵码好,盖上玉米秆再压一层土,整整一个冬天随吃随取。白菜炖粉条,加上几片肥猪肉,那可是咱们鲁西南顶级的过年菜了。锅盖一掀,白汽呼地冒上天棚。粉条是自家地瓜粉下的,亮晶晶、滑溜溜,吸饱了肉汤和白菜的甜汁。我们仨孩子把脑袋凑到碗边上,呼噜呼噜地喝汤,您和母亲坐在桌角,看着我们吃,自己碗里的肉却总往我们碗里夹。

我的目光落在身旁这棵老枣树上。它太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皮都皴裂了,深一道浅一道的,像被刀劈过、被斧砍过,又自己慢慢长好了。您说这是祖爷爷晚清时候栽的,一百多年了。我仰起头,看着它那虬龙一般的枝干,像极了爷爷那衰老而坚韧的脊梁——被岁月压弯了,却从没有折断。到了冬天,您的脸被寒风吹得皴裂了,先红肿,再干裂,最后结一层硬硬的黑痂。那脸,就像这干裂的枣树皮。我记得小时候您抱我,您的脸贴着我的脸,扎得我生疼。可我那时候不懂事,还推开您。父亲,我现在多想让您再用那扎人的脸蹭蹭我,我不会再躲了……

我把手放在枣树粗糙的树皮上,一遍一遍地抚摸,就像在抚摸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最开心的时候,是枣子熟了。那一树红枣挂得密密匝匝的,太阳一照,像满树挂起了小灯笼串。您拿上长竹竿,扬手一竿子——哗——整个天空都是红的。红枣夹着绿叶劈里啪啦砸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我和弟弟妹妹在地上抢啊、笑啊、叫啊,枣子打在脑门上砰的一声,打在脸上酥酥麻麻的。我们把最大最红最脆甜的枣捡起来,争着往您嘴里塞。您张开嘴,含进去,故意嚼得嘎嘣响,然后又吐在手心里塞回给我们。您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额上深深的皱纹都舒展了一些——那是您一年里笑得最开怀的样子。

还有母亲,还有那些咳嗽的冬夜。我和弟弟咳得睡不着,缩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像两只寒风中瑟缩的麻雀。母亲裹紧棉袄出门,从屋后那棵歪把子梨树上摘下几个冻梨,皮是紫褐色的,冻得邦邦硬。切成块,核也舍不得去,加一把老黄冰糖,添上水,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咕嘟声,闻着那股甜丝丝热乎乎的梨香,就觉得嗓子不那么痒了。梨水炖好了,黏稠稠的,颜色是琥珀一样的深黄。母亲端到床沿,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们。那梨肉化在嘴里,温润润滑溜溜,顺着喉咙淌下去,每一个咳嗽的地方都被熨得平平整整。父亲,那碗冰糖梨水,暖的不只是我们的身子,更是整个童年的冬天。

我把头靠在枣树干上,闭上了眼。那时候多热闹啊。清晨天还蒙蒙亮,就听见母亲"咕咕咕"地唤鸡,芦花扑扇着翅膀从架子上跳下来,鸡冠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大白鹅伸长了脖子嘎嘎叫,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神气得像个将军。到了黄昏,那只大黄狗就在阡陌上跑着跳着汪汪地叫,每天放学时都接我回家。几只青山羊从坡上被牵回来,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咩咩的叫声里都透着吃饱了草料的安详。这些声音,和着母亲的呼唤,在清晨的霞光里、在黄昏的暮霭里,汇成了一支最动听的田园交响。

我尤其记得,母亲在那架葡萄藤下,猫着腰把手伸到密密的叶子底下摸索,直起腰来手心里就多了几个刚下的鸡蛋,那蛋还热乎乎的,带着母鸡的体温。母亲顺手在旁边的韭菜畦里拽一把翠绿的韭菜,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烟囱里就飘出了炊烟,紧接着韭菜炒鸡蛋的香味就飘出来了——蛋香厚实圆润,韭香辛香鲜灵,两样和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能钻进人骨头里的香。那香气飘满了我放学回家的乡间小路,我背着书包远远地闻到那香味,就知道家到了,爹娘在等着了。

父亲,那股菜香,飘了几十年了,还在飘。从咱家那个小小的灶间,飘到了省城里我住的高楼,飘过几千个日日夜夜,一直飘到我心里,怎么都散不掉。

夕阳把整个田园染成了一片浓郁的苍黄——那是玉米秆子的颜色,是枯草的颜色,是土地的颜色,也是您脸膛的颜色。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我和您两个人。父亲,我今天跟您聊了这么多、这么久……我把咱们这一辈子的事,都跟您说了一遍。可是——您一句也没有回答我。

我再也禁不住内心的痛楚,泪如雨下。

“父亲啊——”我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在空旷的田园里回荡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还在沙沙地响着。当颗粒已经归仓,那躺倒的秸秆一铺一铺,铺满田园,铺成了一片苍茫的沉默。

我忽然明白了——您不是没有回答我。这整片田园,这沙沙的风声,这温厚的土地,这满天的苍黄,就是您给我的回答。您把要说的话,早就种在了这片您用命护着的土地里,种在了每一阵风、每一粒土、每一抹秋天的颜色里。我听见了,我全都听见了。

父亲,我俯下身,捧起您坟前的土,让泪水一颗一颗落进土里。这些泪渗下去,到来年,会长出您钟爱的禾苗,长出那秋天的苍黄,陪伴您——在这永远的田园。

 

作者简介:刘朝阳,山东鄄城人,现居济南,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山东文学》、《中国作家网》等报刊及网媒,偶有获奖、录入年度选本或选录《作文网》范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