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作者:唐为锋
端午假期,我带着七岁的小儿子,回到老家镇上政府统一规划建设的拆迁安置房。因宝宝在县城读书,这里我们便很少回来,这套房子在装修完毕后,便长久空置着。
打开久闭的家门,小儿子立刻兴奋起来,翻出他留在这里的大炮、飞机、坦克等玩具,自顾自地玩耍起来。我则逐扇打开家里的门窗,驱散屋内积攒已久的潮湿浊气,让外面的新鲜空气尽数涌入。趁着闲暇,我细细清扫屋内的尘埃,擦拭家具角落,给冷清许久的屋子,添上一丝烟火气息。
晚饭后暮色渐临,夕阳温柔地铺满院落。小儿子忽然抬头看着我,软糯地说道:“爸爸,我们好久没有回老家了,能不能现在老家看看吧。”孩子的心愿,恰好也是我心底最深的念想。
老家的房子,早已因前些年那场台风,刮掉屋顶全部拆掉,昔日的宅基地,如今化作一整片平整肥沃的良田。可这片土地,扎根着我的岁岁童年,承载着我半生念想,是我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掉的根。
我驱车带着孩子,将车停在村卫生室门前,而后紧紧牵着他稚嫩的小手,一步步向西缓步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细细观望,乡间道路两旁昔日纵横的沟壑,早已被尽数填平,错落杂乱的荒地,变成了一块块整齐规整的良田,老家模样早已换新。
踏上通往老宅旧址的乡间小路,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来,这条狭窄小路,藏满了我滚烫又珍贵的过往。
儿时的这条小路,是父亲奔波的日常。年轻的父亲,天天骑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迎着朝露、踏着晚霞,往返于村部与家之间,为家庭和工作两边奔波操劳。也是这条路,见证了母亲的烟火生活。每逢集市,年轻的母亲总会和邻里结伴,提着攒了多日的土鸡蛋瓜果蔬菜,徒步赶往街上售卖,换来好看的布料、牙膏、肥皂、洗衣粉,带回一家人琐碎温暖的生活物资。
这条路,更封存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春日里,我和小伙伴们蹲在路边,采摘清甜鲜嫩的茅草针,满口都是乡野的甘甜;夏日炎炎,我和小伙伴纷纷跳进这条路边的沟渠,摸龙虾、捉小鱼,小沟里的水伴着我们欢声笑语流淌;冬日寒天,我们趴在沟底追逐打闹,模拟捉特务、打鬼子的游戏,简简单单的快乐,填满了整个年少岁月。
一路追忆,一路前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老宅旧址。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时,小儿子清脆的声音,轻轻将我拉回现实。他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认真地看着我:“爸爸,老家的房子没有了,你有没有流泪?你是不是想哭,想哭你就就哭吧。”
短短几句话,猝不及防。击溃了我的心绪,眼眶瞬间湿润。我怎能不心酸、不怅然,不难过?这里消失的从来不止是一座老房子,更是父母留存在世间的温度,是我独一无二的童年记忆,是我扎根一生的故土念想。
年少时,父母尚在,放学归来总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细致入微的疼爱,有外出的时候牵挂与等候。人间烟火,父母安康,便是此生最好的光景。可如今,屋舍不在,双亲已逝,所有温暖的时光,都定格成了心底再也回不去的回忆,只剩眼前一望无际的良田,静静诉说着物是人非。
我轻轻弯腰抱起小儿子,温柔地告诉他:“宝贝,老家房子虽然没了,但这里永远是爸爸的根,永远是我们的老家。”
孩子年纪尚小,却有着最纯粹的故土眷恋。他紧紧抱着我的脖子,认真地说:“爸爸,这里也永远是我的家,我和你一样,深深喜欢我们的老家。”
抱着孩子伫立在故土之上,抬眼远眺夕阳西南角处,旧时生产队遗留的打谷场早已改了模样。曾经环绕四周的河道沟壑、丛生的芦苇杂草,都被推土机平整填平,化作连片的沃土。门前自家的田地,也早已和邻里的农田融为一体,平整开阔,再无往日分界。
曾几时,邻里之间常常会为了土地一尺一寸的界限争执不休,红脸争吵,甚至赌气数年不相往来。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曾经的乡邻,有的跟随城市发展,迁居各地、散落四方,数十年难得见一回面;有的抵不过岁月病痛,已然老去离世;留守故土的,也都已是鬓染霜华的垂暮老人。
再也回不到七十年代那段热火朝天的时光,没有了众人齐心协力挑河治水、颗粒归仓交公粮的热闹场景,也没有了邻里朝夕相伴、烟火相融,春节串户互相拜年,扎堆喝酒的欢乐光景。
我之所以,深情眷恋着,这片父母扎根过的土地,那是因为,我时时刻刻怀念着,为了不服命运的安排,终年操劳年轻的父母。他们这一生平凡又辛苦,一辈子为生活奔波、为家庭操劳、为子女付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未享过现代一日吃穿不愁幸福安逸的生活。
他们的正直坦荡、光明磊落的品性,无私善良、勤恳坚韧的家风,早已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刻进我们的骨血。这份宝贵的精神底色,终将被我们代代铭记、生生传承,岁岁不息。
故土为根,家风为魂。纵使老屋湮灭于时光,纵使岁月更迭、世事变迁,这份根植心底的眷恋与传承,永远不会消散。
作者唐为锋系江苏建湖爱建湖公益联合会党支部书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