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当上了记工员
作者:彭德才
那年,我当上了记工员,激情燃烧的岁月,青春作曲,用心用情,弹奏了一曲田园之歌。
跨越半个多世纪,这歌声还萦回在我的第二故乡——安乡县陈家嘴镇南山村五队。这首歌的旋律远离浪漫,当年飞翔在田野上空的燕子见证了我的汗水与虔诚,融进了音符。敬业作词,合唱:全队社员,指挥:队长,背景:安乡县正扛着全省“农业学大寨”的红旗。如今置身新时代,年过七旬的我,漫步晚霞征程,每每回望当记工员那段历练的日子,忙碌的情景就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1974年元月,我高中毕业,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乡亲们眼中,我是队上第一批高中毕业生,是喝了点墨水的新一代农民,驻队县、乡工作队视为有培养前途的“苗子”。之前,队上一名记工员兼会计,年过半百,因事务繁杂,记工出现误差,社员时有意见,要求更换记工员的呼声渐高。在队上蹲点的公社党委副书记抓住这一契机,着手培养我,找我谈话,说万丈高楼从低起,叫我从记工员这棘手的基层工作干起。领导的鼓励,为我的追梦打开了一扇窗口。在全队社员大会上,我全票当选为记工员。承载着父老乡亲的信任和厚爱,怀揣着驻队工作队的殷切期盼,我踌躇满志地接手了这份“美差”。住在我家隔壁的政治指导员(正队长)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一番“政策”:当记工员要眼尖心细,多问勤记,要有透明度,公开、公正、公平。他还和盘托出了记工的基本规律……队长这番叮嘱,让迷茫的我仿佛拿到了一把开门的钥匙。初当记工员那阵子,俨然像个启蒙的学生,虚心向老记工员请教补短板,正副队长轮流带我熟悉情况。我打着赤脚,卷起裤腿,手攥记工本,跑遍了全队有人出工的田间地头、沟沟港港。队长边走边讲,不同的农活工种,不同的出工人,记工有区别。我渐渐领悟到,队长端着社员的饭碗,记工员则记载着饭碗的分量。经过传、帮、带,仅几天时间,我心领神会,基本掌握了记工套路。
工分渗透着血汗,也渗透着期盼。庄稼人把挣工分视为生活之本。这工分涉及切身利益,分口粮、分农副产品,都凭工分分配。常有人惦记着自己挣的工分,找记工员核对,日清月结,担心出差错,分分必清,分分必争,不蒙受损失。
当记工员,我是新姑娘坐轿头一回,尽管小心翼翼,遭质疑、误解和委屈还是难免。我自我安慰:问心无愧。队里有的人对我这个新手放心不下。瞧,那名与前任记工员多次扯皮的中年妇女,有一天收工后还邀上几名社员到我家核对工分。那架势像“纪委”进驻,神情严肃地瞪大眼睛,一页页翻阅审核,自言自语:“对的”“又对了”“怎么,5月16号只有4分工呢?”她忽然停下核对,抬头怒冲冲地质问我。我微笑着回应:“杨婶,这天您只出了半天工,给队长请了半天假,您仔细想想,我这是根据李队长的嘱咐记的工。”她一愣,随即拍了拍脑门:“哦,我想起来啦,错怪你啦,你没有记错。”只见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还露出一丝微笑。接着,她又仔细核对了我和家父的出工记载,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差错。她又翻看了我队上一名亲戚的工分,从头到尾,鸡蛋里没挑出骨头。其他几名核对工分的同伴也认真核对了自己的出勤天数和应得工分,几个人窃窃私语一阵,心悦诚服地与我道别。这之后,她们逢人就说:“小彭当记工员放得心,不搞名堂,不给自己和家人多记一分工,也不给亲戚记人情分,更不给别人漏记少记。”这群人的小广播”,为我打起了免费广告。我务实的口碑,迅速传遍全队。打这以后,找我核对工分的人逐渐少了,后来几乎没有了——社员们不愿为核对工分耽误休息时间,也不忍心给我添乱。
我像一只小蜜蜂,在记工员的岗位上勤奋酿蜜。为帮助社员也为自己节省核对时间,我将全队社员出勤制成表格,逐月张榜公布,让大家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此举赢得了队长和驻队工作队的称赞,赞许如春风般吹进我的心田。
我这个大家心目中坦坦荡荡的记工员,用笔记录着社员的酸甜苦辣。正月初四搞开门红,拉开了春耕生产的序幕;春插、双抢、秋修、秋收、冬修,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下冬修工地,这一年才算谢幕。出集体工,劳动付出,工分计酬,多劳多得,按劳分配,是那个年代调动农民积极性的杠杆。种田人无节假日,围着田地转,风雨兼程,酷暑寒冬,脸朝黄土背朝天,披星戴月,超负荷辛勤劳作。有的人坚持月月出满勤,只为多挣工分。我亲身体验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古诗的意境。
我当记工员那年头,目睹了乡亲们巧手绘制的一幅幅五彩缤纷的画卷。我穿越田间地头,季节轮换,仿佛置身于浓墨重彩的国画仙境。人在画中游——春天,田野上一丘丘绿肥红花,油菜花儿竞相吐艳,像一幅多彩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令人目不暇接;夏秋悄悄换装,放眼望去,田野上又像铺上了金黄色的地毯,一望无际。金灿灿的稻谷飘香,低头含笑,窃窃私语,仿佛感恩农民伯伯让它们出彩,又似说庆贺丰收,为安乡县“农业学大寨”这面红旗添色增辉。回过头来瞧那地头,棉花吐絮,白花花毛茸茸,让人顿觉温暖。
我当记工员那年头,见证了乡亲们踊跃交售爱国粮、棉、牲猪、鸡鸭禽蛋的热烈场面。农民兄弟以实际行动爱党爱国,唱响了爱的奉献。国家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不会忘记他们,种田的老一辈人更不会忘记自己曾为国家作出的贡献。
我当记工员那年头,为帮助生产队挖掘潜能,提高工效,抢抓季节,我向队长自告奋勇当“小诸葛”,建议改革计分方式:计量、包工,限时保量保质,经队长和记工员验收合格后,早干完早收工;想多挣工分的,还可另派工继续干。建议得到了队长的认可。这种计分方式让社员有了奔头,极大地调动了积极性,形成了你追我赶的竞争格局,工效提速,农活进度比邻队提前了几天。
我当记工员那年头,见证了社员们争分夺秒挣工分的拼劲。赶季节时,有的人只在床上眯两三个钟头,凌晨一点多就下田扯秧、割稻;有的人挑湿谷、挑夹担;用牛的师傅晨曦初露时就犁完了好几亩田;有的“铁姑娘”一天插秧或割稻近两亩;喂奶的妇女为赶工,竟忘了家中饿得哇哇叫的孩儿。赶!赶!赶!季节不等人;急!急!急!农忙时节只争朝夕,分秒必争。效益和工分双赢,有的社员一个月挣工分高达六百多分,汗水换来了可观的收益分配。
我在记工本上书写了敬业与忠诚,用双脚丈量了队上二百多亩田地,青春在田野上闪光。我这个记工员,弹奏了一曲质朴的田园之歌。
这低调的歌声,吸引了踏歌而行者。感恩贵人,时隔几月,又赐予我一个崭新的锻炼平台——大队农科队植保员,并兼任大队团支部副书记、民兵副营长、大队理论辅导员、县乡广播站通讯员。我珍惜新平台,铆足了劲,开始了新一轮打拼。
那年,我当上了记工员。我这名回乡青年向工作队、向大队党支部、向贫下中农递交了一份用虔诚书写的考核答卷。
2026年6月20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