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起迪斯科就停不下来的”严力走了
作者:北塔
题记:严力先生是我认识的诗人、画家里最具先锋意识、脑瓜子最灵光、动手能力最强、最喜欢“游于艺”、最有大哥风范的人之一。
昨晚,加拿大华语诗人宇秀女士用微信告知我“严力走了”,我还不敢相信。今早,我看到在美国的诗友黑丰先生发的信息,我才彻底相信严力先生真的走了!我坐到书桌前,没有写计划中的《2025年中国诗选》的弁言;我脑海里不断闪现出我与严力先生交往中的一幕幕,我的记忆犹新,他的音容犹在!
我在1980年代中期初读朦胧诗时,就知道严力,并对他诗歌中的巧智、俏皮、浓郁生活气息和高超领悟能力印象深刻。
但1990年代中期我初到北京时,并没能很快认识他,因为那时他已经在纽约定居。直到2004年,我受美国诗人阿发·韦佛教授之邀,去波士顿西蒙斯学院参加首届国际中文诗歌节,才与同为嘉宾的严力相识。他是前辈,但与我几乎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代沟。我俩相谈甚恰。他当时刚刚拿到绿卡,所以开始美国、中国两边跑的人生。好像那时他本来在国内,因为要参加波士顿诗歌节而去美国的。聊着聊着,他问我会后在美国的行程安排,我说我想先去纽约转转。他立即说:“那你就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住处。”我跟他才认识两天,之前连神交也没有;他的热情和慷慨让我起初觉得不好意思接受。他用有点随意的语气说:“没事儿。你来趟美国不容易,人生地不熟。我是老纽约客,理应尽地主之谊。纽约物价贵,你能省点就省点呗。”
到了纽约这个世界第一大都会,严力带我进入全世界最庞杂也最粗陋的地铁网络。那年,正值纽约地铁100周年,他们做了一些纪念活动,但没有像中国的许多工程一样——逢五逢十周年就要让面子焕然一新。那时北京地铁线路不多,还没有分色;而纽约地铁已经有很多线路,每条都有独特的颜色;五颜六色的地铁图看得我眼花缭乱。那时北京地铁还是人工售票,而且只有一两个票种。但纽约地铁已经机器售票,售票机很简陋,投币的那种。票的种类很繁多。有单次的,有往返的,有一周的,有一月的,还有半年、一年的。我这人笨头笨脑,尤其笨手笨脚,看着机器有点不知所措。严力兄手把手教我买票。他说,他在纽约最喜欢乘坐地铁出行,他对老旧的纽约地铁盛赞有加,说那是世界上最便宜最便捷的交通方式。后来,北京地铁也发达起来,我呢,出行也以地铁为主,算是跟严力学的。
严力带我去借宿的,是他的一个哥们诺曼先生家。他告诉我,他在纽约十多年,虽然说他的画卖得还算可以,但是,别说townhouse(连体别墅)了,连像样的apartment(公寓)也还没有添置;他这次到纽约也是借住在诺曼家。东转西转,我们终于到达一所老宅。主人不在。准确地说,那是诺曼父母去世后留给他的房子。他自己跟老婆孩子住在另外一处。严力在大门旁边的某个隐蔽处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一进门,我闻到一股老房子的霉味。严力说,那里平常没人住,也没有人收拾。说罢,他就卷起袖子,干了起来,干得极为麻利——那是常年一个人在外漂泊而又喜欢整洁的人才有的麻利习惯。从厨房到卫生间到卧室,他扫地拖地,整理东西,该摆放的摆放,该收起的收起,该扔弃的扔弃。我给他打下手。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整个房子就显得整饬而亮堂了。房子很大,有两三个卧室,严力给他自己和我各收拾出一个。
之前,在街上,严力帮我买了一张手机电话充值卡,右下角一串磁条密码是用银粉盖住的。我用小刀片刮银粉,一下就把磁条刮破了;严力眼疾手快,立即阻止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然后非常谨慎而又熟练地用硬币的边缘刮掉了所有的银粉,直到所有的数字符号都露出来——除了被我自己损坏了一半的那个数字外,其它都毫发未损。还好,那个数字还能依稀看出来。接着,他还教我给手机充了值。严力虽然生长于北京,但他的父亲是上海人;他身上流着江南的血。因此,他的性格刚柔并济,为人处世既豪爽大度又周密细致。
严力说,晚上诺曼会过来跟我们见面,一起吃晚饭,会来得比较晚,我们俩可以多休息一阵。直到晚上7点多,诺曼才过来,一个人来的;我发觉,他跟严力年龄相仿,也是一枚老帅哥,也是非常大方和蔼。之前严力已经向我介绍过,诺曼的工作是在附近的一家社区大学里教书,一直对中国对中国人极为友好;他不仅有严力这样的至交,还娶了一位年轻的中国太太,两人已经有了混血孩子。然后,我们走着去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用餐。我们边吃边聊。诺曼说,他的太太孩子正在中国呢,他们家在世外桃源一般的四川大邑县有房子。吃到大概一半的时候,我起身打算提前去结账;诺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付。他人高马大,我抢不过他;严力说:“这次就让诺曼请你吧,等他到北京,你再请他就行啊。”
纽约诗人杨皓先生也参加了那次波士顿诗会,他同时在写作、做媒体、做生意,所以在纽约的人脉似乎比严力还广,消息比普通美国人还灵通。我在纽约的第二天,杨皓请我和严力去参加纽约华人商会的一个盛大活动。那天,正值美国的警察日,纽约市区主干道上有更加盛大的警察游行。杨皓又带我们去观摩,时任纽约市长、亿万富豪朱利安尼带着他的小孙子也在游行队伍中。当他们经过我们面前时,杨皓上前打招呼,然后让我跟朱利安尼合影。老头一点架子都没有,跟我站在一起,笑嘻嘻地让杨皓给我拍照。后来,我们发现,其实老百姓也是可以加入游行队伍的。严力跟我强调说,“911”才过去3年,但纽约市长上街跟成千上万群众一起游行,还跟一个中国来的普通游客拍照合影;这就是民主国家才有的生动场面;而在非民主国家,芝麻官都号称县太爷,都可能高不可攀。他不止一次利用实际场景对我发表感慨或者说启发我思考,有点像孔子的走路上课法。
纽约诗人蒲青女士也参加了波士顿诗会,第三天她给我当起了导游,游览纽约的几处重要文化设施。其中一项是观看地铁诗。我惊讶地问:“哦,地铁里竟然还有诗歌展示。前两天我们坐地铁怎么没有瞧见呢?”她介绍说,地铁诗几乎是欧美国际大都市地铁文化的标配,这是个面向大众的小项目,不可能在所有列车上都展示诗歌啊,所以并不是所有乘客在任何时候都能看见。她本人刚刚参与过这个项目,所以,知道如何操作以及在哪里展示。这是我头一次接触地铁诗这个概念。晚上回到诺曼家,跟严力聊起这个,他说他也参与过,还鼓励我回到国内也争取做地铁诗。
后来,从2011年开始,在京港地铁公司的大力支持下,我果然在北京做了中国最早的地铁诗项目,让中国的地铁文化也跟上了国际大都市的步伐。严力很高兴,很支持,不仅给我们提供他的诗作和照片,而且还在有些场合对我们的做法表示充分的肯定和顺水推广。比如,有一次,他接受《南方周末》的访谈,专门提到了我做的地铁诗。他还用他的杰作支持过我编的一些书刊,比如“汉英双语版中国年度诗选”,比如《中国当代域外诗选》等。
北京是严力的故乡和根据地。早些年,他的父母还在,他时不时从美国回来。后来,他结婚回国定居在上海之后,来北京的机会就更多了。有时他一到北京就会打电话跟我联系。只要我在北京,我们一般都会见个面。
我们会一起吃个饭。有一次他一到他母亲家给我打电话,我正好在王府井那边办事,就请他到那边吃饭。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说我们喝啤酒吧。他表示同意。一瓶喝下去,他郑重地说,啤酒尤其是国内的啤酒尽量少喝,因为产量过大,麦芽、水等原料无法保证质量,年纪有点大的人喝多了,可能会产生骨质疏松问题。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客气地自然地举起杯子,跟我干了一杯。我喜欢喝啤酒,当时尚未意识到他说的这个问题。后来,我谨遵他老人家的提醒和教诲,大幅度减少喝啤酒;直到后来,由于中欧交通尤其是物流的便利化,我们很容易买到德国黑啤,而且价格不贵,我恢复喝啤酒的习惯。我至今记着他的这个啤酒诫。
有时我们会一起参加诗会。
我这边只要有我组织的诗歌活动,就会提前跟他说一下。如果他正好回北京,他一般都会莅临支持,从不提任何条件。如,2010年5月8日,“双铧犁——北塔、仕宏诗歌吟诵会”在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CCTV老故事餐吧举行。本场吟诵会由世界诗人大会中国办事处、中国诗人俱乐部、中国诗歌学会学术委员会主办,由世界汉诗协会、国际汉语诗歌协会、青海人民出版社协办,严力全程参与捧场。当时参会的王贵明、丁仕宏这些诗歌兄弟早逝,如今严力大哥也走了;这些年我身边的诗歌之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凋零,哎!他还参加过我们世界诗人大会中国办事处与意大利大使馆文化处合办的中秋诗会等活动。
其实严力在北京的人缘极好,资源也多。他的有些老哥们后来曾给他提供大力支持,让他在北京做了一些非常有规模有影响的诗歌活动。比如,在中华世纪坛举行的国际中秋诗会。他是主理人,几乎每次都邀请我,我只要在北京都会参加。他每年都邀请几位外国诗人来参加——真正从外国飞来的真正的诗人,而不是像有些诗会那样随便找几个在中国工作或学习的老外充数。那是那些年北京做得最光彩夺目的诗会。
严力不仅请我参加他在国内操盘的国际诗歌节,还举荐我参加在国外举行的诗歌节。如,2011年8月24-30日,他曾参加在马其顿举行的第50届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这是地球上顶级的诗歌节。在他参会时,马其顿主办方请他推荐中国诗人参加后面的诗歌节。他力荐了我;所以,我才得以于2013年8月去参加了第52届。我回国不到一个月,严力正好来京;于是,我约请他于2013年9月27日到作家网做了一个专门关于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的对谈节目,效果相当好。
我们还一起参加过朋友们操持的一些活动。比如,2005年10月22日,由谭五昌发起的国际汉语诗歌协会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成立仪式,严力和我都受邀参加。再如,2015年9月21日,首届北京诗歌节在顺义举行,杨炼、严力、宋琳、远村、树才和我等数十位诗人参加。那天,我匆匆从河北张家口的另一个会场被主办方接回来,有点过于累,又有点太兴奋,喝了许多白酒,以至于后来几乎失去意识。我印象中,严力从来控制自己饮酒,而且,他哪怕多喝几杯,也依然非常清醒。这也是让我特别钦佩他或者说我无法企及的能力。
我们还一起参加过一些在外省举办的诗歌活动。比如,我们共同的好友、诗人祁国曾协助河南省南阳市人民政府主办的伏牛山金秋诗会(西峡诗会),曾请严力和我一起参加。祁国后来回到我的家乡苏州(锦溪镇)定居,并在我们世界诗人大会旗下成立了苏州诗院。在何拜伦、陆渔等一些实力朋友以及当地政府的支持下,他在锦溪做了几次非常又影响的全国性诗歌活动。严力和我都曾多次参加。
有一次,我带着我当时只有5、6岁的闺女前往参加(正好可以回老家)。当我们一帮诗人艺术家围着一张长桌,在一起吞云吐雾、觥筹交错、高谈阔论时,孩子显然没有兴趣、不能适应,不耐烦地意图拉我出去单独陪她玩。我还想跟朋友们多聊聊呢,不太愿意屈从孩子的意愿。严力敏锐地发现了我面临的窘境,主动走到孩子跟前,笑眯眯地问道:“小朋友,你喜欢跳舞吗?”孩子刚刚在幼儿园里学舞蹈,兴致正浓呢,就朝“严伯伯”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严力竟然说:“好,那咱们就来跳舞吧。”说罢,他便舞动起来,并且很快进入了自我陶醉的少年状态——自从娶了年轻漂亮的太太,他就把头发染成了淡黄色,着装也颇为时尚。我跟他开玩笑说,他看起来像个韩国的男明星。他的舞蹈动作柔中带刚,活泼又滑稽——他故意做几个让孩子开心的动作。孩子立即来了兴致,跟着他、学着他跳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全桌近20个人几乎全都离开了自己的凳子,跟着两个老少舞者摇头摆手、扭动身姿,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又过了一会儿,孩子显然被宠坏了,或者说,本性表露了。她不再模仿严力的动作,甚至抢过了严力的领舞的风头,自己跑到了最前面,跳起她自己最熟练的幼儿舞蹈来。这时,最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严力立即放弃了自己拿手的迪斯科、摇滚舞、霹雳舞动作,学起孩子的西瓜舞、蘑菇舞、小熊舞;然后,所有大人——包括诗歌界的大人物们都跟在孩子的后面,学跳起幼儿舞。大家边跳边笑,有的都笑弯了腰,甚至笑得无法继续跳舞——直接下场。只有严力和孩子那一老一小跳得开心又专心,当其他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时,他俩依然兴致勃勃。在我心目中,严力永远是那么兴高采烈、精力充沛。他跟男女老少都能和谐相处,对于哄孩子尤其有一套。我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饭桌群舞”的场景。音乐家、作家刘索拉曾写道:“由于北京年轻艺术男女的朋友圈,我才认识了跳起迪斯科就停不下来的严力。”马拉美说,散文是散步,诗歌如跳舞;严力很少写散文,诗人的人生就应该是舞蹈式的。他坚持跳了一生,如今终于停下来了。
严力这位诗坛老英雄的舞蹈姿态和跳舞精神将永远活在他的诗行中、色块里,并且永远激励我、引领我。呜呼!
2026.6.25急就
北塔简介:北塔,生于姑苏,现居大都,诗人、学者、翻译家,毕业于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世界诗人大会副主席、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中国现代文学馆原研究员,曾受邀赴美国等40余国参加各类文学、学术活动,包括北马其顿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尼加拉瓜格拉纳达国际诗歌节等,曾率中国诗歌代表团访问瑞典等30余国。有作品曾被译成罗马尼亚文等近20种外文,曾在国内外多次获诗歌创作奖和翻译奖。已出版诗集《破冰斧》《滚石有苔》《巨蟒紧抱街衢》《去脉——述论中国现代诗歌之英文翻译》等各类著译约30种。有“石头诗人”之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