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哥的五个鸡蛋

海哥的五个鸡蛋

作者：马光增

人越到老岁，越容易被小事勾起万千思绪。见过城里往来匆匆的人情世故，看多了功利直白的往来应酬，总会无端想起故土乡间那些微不足道的细碎往事。没有贵重物件，没有客套虚言，一瓜五蛋，举手之间，藏尽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质朴、诚实与厚道。其中最让我时常回想、心头温热的，便是多年前，海哥的五个鸡蛋。

时间定格在1984年夏天，那时我家开了一间经销处，也就是乡间最朴素的小卖部。守着一方烟火，也见证着乡里最纯粹的人情往来。那年暑假，我从济南的大学放假归家，到家第二天，家里刚好从无棣县酒厂进了一车白酒。大姐夫姜凤歧先前在酒厂任职多年，厂里上下人人相熟，便跟着送货的130轻型货车一同前来，帮忙对接卸货。

满满一车白酒尽数卸完，司机还要赶去别的村落继续送货，匆匆辞别离去。暑日燥热，闲来无事，我开了一罐鱼罐头，又盛上一盘鲜香的煮花生，备好酒菜，打算小酌两杯消解暑气。就在这时，海哥推门走了进来。

海哥本名马光文，在村里连任近二十年大队书记，为人忠厚实在，处事周全公允，十里八乡提起他，人人都心生敬重，在乡间颇有威望。我们同为一族家,我称他为海哥，他和我姐夫又相交多年，素来情分深厚。此番前来，是为了取他在济南工作的外甥韩同森捎回来的降压降脂西药。

乡间邻里相见，从来都是热络自在。几句家常寒暄过后，我和姐夫热情挽留海哥坐下，一同喝杯小酒消暑。我们都知晓，海哥自身血压、血脂一直偏高，平日里向来忌口酒水，极少沾杯。碍于情面，他只是浅浅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便放下酒杯，诚恳说着你海嫂子身体不好，需要回家照料，稍后再过来叙话。

不过两袋烟的短暂工夫，不过片刻光景，海哥便折返回来。

他手里提着两根带着鲜润水汽的嫩丝瓜，一身朴素灰色布衣，带着田间夏日残留的热气。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贴身的上衣口袋，慢慢掏出五个圆润完好的鸡蛋，动作轻柔，生怕磕碰打碎。

海哥捧着这五个鸡蛋，语气朴实又坦诚，没有半点刻意客套：“家里就养了三只鸡，天热，鸡都不爱下蛋了，这几个鸡蛋，我足足攒了十多天，刚好够炒一盘丝瓜。”于是，我们三人的酒桌上，多了一盘丝瓜炒鸡蛋。

不过是一顿随口的酒饭挽留，不过是乡里寻常的待客心意，于我们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可在海哥心里，受人一分款待，便必要回一分心意。

这件事渺小到不值一提，平淡到没有波澜，放在如今，更是无人在意的小事一桩。可时隔数十年，那个夏日午后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老旧的乡村小卖部，燥热的夏日晚风，一身灰色布衣的老人，小心翼翼护着兜里攒了十余天的鸡蛋，眼神诚恳，言语朴实，没有华丽的说辞，没有虚伪的客套。

这就是最真实的农村人情，最本真的乡邻相处之道。

乡下人厚道，向来都是有来有往，礼尚往来从不挂在嘴边，却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不占旁人半点便宜，不欠人情分毫亏欠，待人真诚，做事坦荡。哪怕只是一顿家常便饭、一杯薄酒，也要用心备好自家仅有的物产，诚心回赠。身居书记之位多年，海哥从不端架子，始终守着庄稼人最本分的本心，诚实待人，厚道处世。

如今远离故土，身在异乡，人情往来愈发简化，很多关系都明码标价，再也难寻这般笨拙又真诚的心意。每每想起那五个攒了十余天的鸡蛋，想起海哥憨厚诚恳的模样，总是思绪万千。

贵重的礼物容易铭记，廉价的真心最难复刻。一丝瓜，五枚蛋，微薄之物，重的是人心，暖的是岁月。

难忘故土烟火气，更记乡间厚道人。这份朴素乡心，我时时还想起。

作者简介

马光增

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商店镇马腾肖村人

先于山东教育学院（现齐鲁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

先任阳信三中、阳信一中教师、县委新闻科长

后供职于新华社山东分社、《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媒

现创办北京今日采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领新传媒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作为资深媒体人

在从事新闻工作过程中，记写了大量消息、通讯等，另其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网站

在地方史志等古籍史学方面也有所研究

现居北京

 与经济日报社  尚宏伟主任小聚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