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沙陀说”可休矣

李积敏2026-06-24 21:46:06

【随笔杂谈】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沙陀说”可休矣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湟水汩汩,河湟谷地的风掠过明清土司故垒,将青海李氏家族的族源争议吹了三百余年。明代文献凿凿可据,载明李氏先祖出自党项拓跋思恭,为唐末平黄巢、受唐赐姓的西夏皇族远脉;清顺治十四年(1657 年),李天俞修撰《李氏世系谱》(今存民和县档案馆抄本)却陡然改弦更张,称李氏为沙陀李克用后裔。一字之易,族群迥异;一脉之改,史迹全非。这场跨越百年的族源重构,是清初政治避祸下的权宜之计,而非历史真相的本真呈现。如今尘埃落定,当正本清源、归复史源,让被篡改的血脉记忆重回正轨,青海土司李氏族源“沙陀说”,可休矣。

族源之辨,首重史料时序与信度。历史考证的核心法则,是“近者真,远者核;官者信,私者慎”,青海李氏的明代文献与金石碑刻,恰好构成无可撼动的证据链。明宣德三年(1428年)《会宁伯李英神道碑》由朝廷敕建、重臣撰文,经官方核查备案,碑文明确记载:“其先出自元魏拓跋氏,唐拓跋思恭以平黄巢功,赐姓李氏,世长西夏。元灭西夏,宗室李赏哥率众居西宁,遂为西宁人。”这一记载并非孤证,嘉靖年间赵载《李氏忠贞录序》、万历首辅王家屏《李氏世系渊源谱序》均一脉相承,详述拓跋思恭起兵讨贼、受封夏国公、赐姓李氏的始末,从元魏拓跋到唐末党项,再到西夏宗室西迁河湟,脉络清晰、环环相扣,是距李氏兴起仅两百余年的一手信史,未经政治篡改,未染后世附会。

反观“沙陀说”,其唯一依据仅为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李天俞私修《李氏世系谱》,晚于明代官方文献两百余年,史料时序上已居劣势。更关键的是,此说存在无法弥合的史实硬伤:沙陀李克用与党项拓跋思恭,同为唐末藩镇首领,却分属两个完全独立的族群,无任何血缘交集。沙陀源出西突厥别部,活动于代北、河东之地,五代后唐覆灭后便融入中原,无一支系西迁青海的史籍记载;党项拓跋氏世居夏州,为西夏皇族核心,西夏灭亡后,宗室部众为避蒙古兵祸,沿河西走廊迁至河湟,与李氏先祖入居西宁的时间、路线、背景完全契合。李天俞家谱将沙陀朱邪氏与党项拓跋氏强行嫁接,杜撰李克用至李赏哥的世系,中间三百余年无任何传承记载,时空错位、谱系混乱,尽显伪造之迹。

深究“沙陀说”的缘起,绝非李天俞无心之失,而是清初政治高压下的生存性篡改。明清易代,西北土司的生存语境天翻地覆。明代对边疆部族“因俗而治”,李氏以党项西夏后裔身份镇守河湟,受封伯爵、世袭罔替,族源身份是家族荣耀,亦是朝廷认可的统治根基。清初则推行“以流制土、严核承袭”,对边疆少数民族部族心存忌惮,尤其避讳“西夏”符号——明末李自成自称西夏后裔,更让西夏皇族身份成为清廷警惕的“叛逆标签”。土司承袭需赴京受命、详核谱牒,族源稍有“异域痕迹”,便可能被停袭革职、改土归流。

李天俞身处顺治朝,正是清廷严控西北土司之时。他修谱改源,舍党项拓跋而攀沙陀李克用,本质是一场政治避祸的身份重构:李克用为唐末忠臣、后唐太祖,沙陀族早已深度汉化,被视为中原正统脉络,攀附此脉,既能抹去西夏“叛逆”印记,迎合清廷汉化政策,又能顺利通过谱牒核查,保住李氏世袭地位。这种篡改,是边疆家族在皇权威压下的无奈妥协,是为家族存续的权宜之计,而非对先祖血脉的真实追溯。我们理解其时代苦衷,却不能将政治权宜当作历史真相,更不能让三百年前的避祸之策,遮蔽今日的史源正本。

历史的价值,在于求真;族源的意义,在于归宗。李天俞的伪造,是特定时代的生存智慧,却不是历史的永恒定论。如今政治语境已变,无需再为避祸而篡改祖源,无需再以虚假身份换取家族存续。我们辨析“沙陀说”之伪,并非否定李氏家族在河湟的历史功绩,更不是割裂其与西北民族融合的脉络,而是要剥离清代政治附加的虚假外壳,回归明代文献记载的本真族源——党项拓跋思恭后裔,西夏宗室西迁之脉。

从学术考证来看,当代西夏学、西北史研究已形成共识:李培业《西夏李氏世谱研究》比对党项皇族世系与李氏谱系,证实两者高度契合;王继光《青海李土司族源考》以地理迁徙、史籍互证,排除沙陀可能;周伟洲等学者亦明确,明代神道碑、谱序的党项说,远较清代沙陀说可信。从文化印记来看,李氏早期成员“李南哥”、“李赏哥”的命名,契合党项部族习俗;家族崇武守边、重宗法、奉佛教的传统,与西夏党项文化一脉相承,这些均非沙陀文化所能解释。

谱牒乃家族之史,信史为民族之根。三百年前,李天俞为生存改谱,是时代之迫;三百年后,我们正本清源,是历史之责。“沙陀说”的诞生,有其政治逻辑,却无历史依据;它曾护李氏家族于乱世,却不能乱后世之史识。如今河湟安宁,史镜高悬,当摒弃清代伪造的沙陀附会,回归明代文献的党项本真,让青海李氏的族源记忆,摆脱政治避祸的枷锁,重回历史真相的正轨。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本为党项拓跋思恭之后,沙陀李克用之说,不过是清初政治博弈的昙花泡影。史证昭昭,公论灿灿,沙陀说可休矣,党项源当正矣。这既是对历史的敬畏,亦是对先祖的告慰,更是对民族文化根脉的守护。

 

(2026年6月19日丙午午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