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派河知道答案(外一篇)

张玲玲2026-06-24 20:22:27

派河知道答案(外一篇)

 

文/张玲玲

 

老厂搬到派河边,是2021年的事。

那是个大型国企,在市区盘踞了五十多年。厂区大到什么程度呢?从南门走到北门,要二十分钟。刚进厂的时候,老师傅指着围墙外面说,那一片,以前,也是我们的。

后来,城市又长大了,厂区被居民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城市规划把新厂址定在了派河边,挨着新港。引江济淮运河通航以后,这里成了合肥通江达海的咽喉。车间还没盖好,港口先建起来了。塔吊一个接一个竖起来的时候,工人们还在老厂打包设备,拆螺丝,吊装,一车一车往这边拉。

那段时间,我每天坐着大货车从老厂到新港,从市区到河边,一趟一趟地跑。老厂的车间空了,墙上的标语还在,是很久以前刷上去的,油漆都裂了。新厂的车间是白的,地面是环氧树脂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转眼好几年了。

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厂车从市区出发,沿着莲花路往南开,过了派河大桥,拐个弯就到厂门口。傍晚五点半,原路返回。一天两趟,从河上过。桥是2014年通的,飞雁造型,钢拱从河面上跨过去。早上的太阳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把桥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钢拱的影子弯弯的,像另一座倒着的桥。

我一般坐靠窗的位置。不是特意选的,就是习惯了。车子一上桥,眼睛就往河面上去。

河变了。几年前刚来的时候,新港还没正式运营,河面上稀稀拉拉几条船,装沙子的,运石子的。现在一天到晚没断过,铁驳船一艘接一艘,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蓝的绿的白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塔吊排成一排,几十米高,有的在吊,有的在等,有的转着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偶尔会遇见刘师傅,他是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电工。刚搬来那阵子,天天抱怨路远,骑电动车要一个小时。后来厂里在附近建好了职工小区,他不抱怨了,说河边空气好,比老厂强。他老婆在港口旁边的物流公司上班,两口子现在上下班顺路,一块儿走。他有时候回头跟我聊天,说昨晚跟老婆在河边遛弯,看见水面上有野鸭子,好几只,排成一队,顺着水漂。

我以前不知道派河有野鸭子。刘师傅说有,以前也有,但那时候河脏,不敢来。现在河水清了,它们又回来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从厂里出来晚了,没赶上厂车,站在路边等公交。港口那边灯全亮着,探照灯把码头照得跟白天一样。河面上碎成一片,灯光一晃一晃的。一艘船正在靠岸,船上的人扔缆绳,岸上的人接住,套在缆桩上,一拽一拽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条河活了。不是那种书里写的“焕发生机”,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人在上面干活,有船在走,有货在运,有野鸭子在水面上漂。河不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它被人用着,被这座城市需要着。

我有时候想,合肥这几年的变化,全在这条河上了。老厂搬出来了,城市空间腾开了,居民楼可以盖得更高,路可以修得更宽。派河打通了长江淮河,货可以从这里直接下长江,合肥制造可以出海。一座不靠海的城市,硬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港口。

幸福感这个东西,说起来虚,但每天派河大桥上过的时候,靠在车窗上,看着河面波光粼粼。我觉得它是实的。看着河水在下面流,看着船在走,看着塔吊在转,看着集装箱越堆越高,就觉得这就是好日子。

一条河,陪着一座城往前走,也陪着我往前走。平平常常的,从河面上一天一天流过去。

桥下的派河,它是知道的。

 

烘糕的滋味

 

合肥城里的人,说起点心,总忘不了那几样老东西:麻饼、烘糕、寸金、白切,合称四大名点。

烘糕是薄薄的,长方形的,一片一片,码在纸盒子里,黄松松的颜色。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咬一口,酥、脆、香、甜,却不腻人。它不像西式点心那般浓烈,倒像旧时人家待客的礼数,淡淡的,却透着诚恳。

说起来,这烘糕的来历,竟带着几分人间的苦涩。

北宋末年吧,那时淝河边上住着一户人家,男人从军去了,家里只剩下媳妇和老婆婆。兵荒马乱的年月,田地也荒了,日子过得紧巴。媳妇是个贤惠人,自己到野外挖野菜充饥,把省下来的粮食给婆婆吃。婆婆心里过意不去,又惦记着杳无音信的儿子,便劝媳妇改嫁,莫要耽误了青春。媳妇执意不肯,依旧日日操劳。

后来婆婆病了,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媳妇急得没法,把讨来的一点面粉和糖,加水拌了,做成薄饼,在锅里慢慢煎烤。等到两面焦黄,香气溢出来,才捧到婆婆床前。婆婆闻见香味,倒开了胃口,问媳妇:“这是哄糕?”媳妇随口应道:“是烘糕。”婆婆心里欢喜,便把糕一块块攒在罐子里,想着等儿子回来,给他尝尝。

再后来,抗金的军队路过,老婆婆把这糕拿出来慰劳将士。将士们吃了,都说好。这名字,就这样传下来了。

每每想起这故事,总觉着那烘糕的滋味里,藏着说不出的东西。一块糕,原是穷苦日子里的一点心意,却因了这份心意,流传了八百多年。正如《礼记》里说的:“甘受和,白受采。”最朴素的东西,往往最能打动人心。

我小时候,烘糕还是寻常物事。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提上两盒烘糕,便是体面的礼物。老人们喝茶,喜欢就着烘糕,说这样不伤胃。小孩子贪嘴,一片接一片地吃,大人在旁边说:“少吃些,留些明日再吃。”可哪里留得住呢。

如今市面上点心多了,洋的、中的,花样翻新,包装也越来越漂亮。烘糕却还是老样子,简简单单的纸盒,清清白白的包装。做烘糕的老店,像张顺兴号,得过“中华老字号”的牌子,还在做着。只是知道它的人,怕是越来越少了。

有一回在家中闲来无事,忽然就想起烘糕的味道来,便打车去老城区的店里买了些。打开来,还是那样黄松松的,轻飘飘的。咬一口,酥脆如故,香甜如故。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还用烘糕待客的年代。

烘糕这东西,看起来平常,吃起来也平常,可它有一种力量,能把人和过去连起来。就像《诗经》里写的:“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古城庐州的草木尚且让人恭敬,何况这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吃食呢。

八百多年了,多少东西都变了,烘糕还是那个滋味。这大概就是它的好吧,不张扬,不改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做一块糕。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