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花径:新疆的另一种叙事

王瀚林2026-06-24 18:22:24

花径:新疆的另一种叙事

 

作者:王瀚林

 

有人说,新疆是一匹苍老的骆驼,驮着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在丝绸古道上走了两千年。但新疆也是一朵花——在雪山与草原之间绽放,在风与光的交织中盛开。沿花海走进去,才发现这片土地的骨骼里不只有苍茫,还有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柔。

 

一、赛里木湖:野花是湖水的倒影

 

四月底,天山北麓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赛里木湖已经醒了。

这个被古人称为“西方净海”的湖泊,整个冬季都是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着灰白的天空与冰封的山峦。春风从伊犁河谷吹来,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湖岸草甸便开始了盛大的苏醒。那不是一朵两朵的试探,而是一场沉默的暴动——金莲花、报春花、鸢尾、勿忘我从解冻的泥土中探出头来,像湖水溢出的颜色,在湖岸铺展开来。

我站在湖边花丛里,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花香。远处雪山冷峻,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金莲花在风中摇曳,鸢尾像从土地里长出的火焰,勿忘我低垂着头。这些野花没有园丁的呵护,没有温室的庇护,只是遵循着最古老的契约——春天来了便开花,夏天深了便结果,秋风起了便凋零,来年某个清晨再次醒来。

赛里木湖的花有一种野性的浪漫。不精致,不娇弱,脚下是松软的草甸,眼前是湛蓝的湖水,远处是皑皑雪山,头顶是刚拆开的棉包一样的云朵。风拂过,花浪翻滚。新疆的温柔不是江南烟雨中的婉约,而是高原阳光下的炽烈与坦荡——它不需要含蓄,只是把最美的颜色、最浓的香气、最真的生命,毫无保留地铺在你面前。

有人说赛里木湖的花是湖水的倒影。那些蓝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朵,不正是湖水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吗?花与湖,湖与山,山与天,构成一幅流动的画卷,风是那只执笔的手。

 

二、霍城薰衣草:紫色的情书

 

从赛里木湖向西,沿G30连霍高速行驶约百公里,便到了霍城县。中国的“薰衣草之乡”,与法国普罗旺斯、日本北海道并称世界三大薰衣草种植基地。但霍城的薰衣草有自己的气质——生长在天山脚下的冲积扇平原上,背靠雪山,面朝伊犁河,在强烈日照与巨大昼夜温差中,酝酿出一种偏执的芬芳。

六月中旬是盛花期。走进解忧公主薰衣草园或清水河镇的任何一个薰衣草田,眼前的景象让你想停下来:不是一片紫色,而是一片紫色的海洋。薰衣草齐腰高,一排排、一垄垄,像大地被紫色墨水浸染,从脚下延伸到天山脚下。风一吹,紫色波浪层层涌动,香气扑面而来。

薰衣草的香气不像玫瑰甜腻,不像茉莉清幽,而是带着药草味的、略带苦涩的、让人清醒的芬芳。它更像一封紫色的情书——写给天山,写给伊犁河,写给每一个走进这片花田的人。

花田里遇到一位维吾尔族老农,正在修剪枝条。他说薰衣草在霍城已经种了六十多年,从最初引进试种到现在规模化生产。“以前人们只知道新疆有棉花、有葡萄,不知道有薰衣草。”老人停了一下,又说,“我孙子在乌鲁木齐上学,说他们同学都知道霍城薰衣草,还问我要精油。”他笑起来,皱纹堆在一起。

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在这片天山脚下,它等了六十年。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也在等——等一场与紫色的邂逅,等在花香中找回某个被城市磨钝的自己。

黄昏时夕阳把薰衣草田染成金紫色。我久久地坐在田埂上,看天空从湛蓝变橙红再变深蓝,星星一颗颗浮现,像牧人遗落的盐粒。香气在夜色中更加浓郁。那一刻,新疆的苍茫与辽阔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前只有紫色,和紫色里沉默的温柔。

 

三、昭苏油菜花:金色的信仰

 

七月,霍城薰衣草渐褪,昭苏油菜花迎来高光时刻。

昭苏县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西南部,天山主脉怀抱中,平均海拔两千米以上,新疆唯一没有荒漠的县。气候凉爽,雨量充沛,是油菜花的理想生长地。每年七月数十万亩同时绽放,整个昭苏盆地变成金色海洋。

第一次看到昭苏油菜花是在一个清晨。车子从伊宁市出发,沿蜿蜒山路向西南,穿过特克斯河谷,进入昭苏盆地。视野突然开阔,金色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惊叹,面对大地的颜色时的本能反应。

昭苏的油菜花田不是江南小块精致的那种,而是铺天盖地的壮阔。从公路两侧向远方延伸,一直到天山脚下,与雪山、森林、草甸构成层次分明的画面。近处金黄灿烂,中处草甸绿意盎然,远处雪山银装素裹。

走进花田,花高齐肩,人被金色波浪包围。蜜蜂嗡嗡作响,蝴蝶在花瓣上起落,远处牧场上马群悠闲吃草。风从天山吹来,带着雪山凉意与花香暖意。

昭苏油菜花有一种信仰般的纯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只是在高海拔阳光下静静生长、开花、结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说明一件事——在这片被认为荒凉偏远的土地上,同样能长出最浓烈的颜色。

油菜花田边遇到一顶哈萨克族牧民的毡房。主人邀我进去喝奶茶,端上来的奶茶里加了酥油,咸香。他说昭苏油菜花不仅是风景,也是生活。“油菜籽榨的油特别香。”喝了一口奶茶,他又说,“我这匹马,脾气大得很,昨天还把一个游客摔下来了。”他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匹马,马正低头吃草,看不出脾气大的样子。

花期时来旅游的人很多,马可以租给游客骑,奶可以卖给游客喝。金色油菜花不只是风景,也是这片土地上真实的生计。

 

四、花径未央

 

沿花海看新疆,会发现这片土地有太多被忽视的温柔。

固有印象中新疆是苍茫的——大漠、戈壁、胡杨、雪山构成主色调。但走进花海会发现,新疆也是绚烂的——紫色薰衣草、金色油菜花、五颜六色的野花,构成另一种表情。两种表情不矛盾,共同构成完整的新疆。

走在花径上会遇到不同的人——维吾尔族老农、哈萨克族牧民、汉族摄影师、全国各地的游客。他们说不同语言,有不同面孔,但在花海面前表情相同:惊叹、陶醉。花是通用的语言,不需要翻译。

但花自己不知道这些。金莲花不知道有人为它拍照,薰衣草不知道有人为它写情书,油菜花不知道有人把它叫作“金山银山”。它们只是开了。风来了就摇,雨来了就低头,太阳出来就把颜色摊开。它们不为谁盛开,也不为谁凋零。这也许才是新疆花海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它有多美,而是它根本不在意你觉得它美不美。

当夕阳再次染红天际,我站在昭苏油菜花田边回望来路。赛里木湖的野花、霍城的薰衣草、昭苏的油菜花,像一颗颗珍珠,被天山雪水串成项链,挂在新疆胸前。

风再次吹来,花浪翻滚。远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匹苍老的骆驼缓缓走过——它驮着大漠孤烟走了两千年,此刻却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望向这片金色。然后它继续向前,走进暮色,走进下一段丝绸古道。

花径深深,新疆未央。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