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经典“辩证”:如何实现传承与突破?
作者:王瀚林
这个标题本身就值得怀疑。它把经典当作砧板上的鱼,传承是冷藏,突破是刀工,仿佛经典是一个等待我们去“处理”的客体。这种主客颠倒的提问方式,暴露了我们这一代人对经典根深蒂固的傲慢——我们既想攀附它的荣光,又急于摆脱它的束缚。
一
先问一个基本问题:当我们说“经典”时,我们究竟在说什么?
以《红楼梦》为例。我们今天奉为圭臬的“经典《红楼梦》”,恰恰是一个被书商篡改过的残本。脂砚斋的批语告诉我们,曹雪芹原稿中黛玉之死、贾府败落,本有另一番惊心动魄的笔墨,但那些文字已经永远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经典的“经典性”,有时候竟建立在“不完整”与“被篡改”之上。
更深一层的篡改发生在1954年。两个年轻人李希凡、蓝翎在《文史哲》上发表文章,批判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是“资产阶级唯心论”。毛泽东亲自批示,一场运动席卷全国。从此,《红楼梦》被锁定为“四大家族衰亡史”,宝黛爱情被套上“反封建”的政治光环,大观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要接受阶级分析的X光透视。这是传承吗?这是话语的强暴。但这场强暴如此彻底,以至于几代中国人以为《红楼梦》的“本意”就是如此——经典就这样在“保护”的名义下被重新编码。
所以,别急着谈什么“传承”。传承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接力。孔子删诗,三千余篇删为三百零五,那是传承,也是暴力;朱熹注《四书》,把一部充满歧义的先秦文献变成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那是传承,更是思想的禁锢。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若无这次“暴力”,《诗》也许早已散佚在战国烽火中;正因这种禁锢,《论语》《孟子》才从少数经师的手抄本走进了明清数以万计的私塾课堂。每一次“回归经典”,都是一次新的权力分配;每一次“正本清源”,都伴随着对另一些解读传统的遮蔽与埋葬——但也可能,同时让另一些被遗忘的文本得以重见天日。这不是为暴力辩护,而是提醒我们:传承的刀刃上,往往同时挂着血与粮。
二
再说“突破”——或者按流行的说法,“创新”。
今天我们把《大话西游》对《西游记》的改编称为“创新”,把宫斗剧对封建宫廷的演绎称为“活化”。但让我们诚实一点:这究竟是经典的创造性转化,还是资本对经典IP的榨取?
《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对紫霞说“爱你一万年”,这台词与吴承恩的文本有什么关系?它借用的是孙悟空的躯壳,填充的是1990年代香港都市爱情的内核。这不是“在旧土壤中培育新花朵”,这是借壳上市,是经典的器官贩卖。当然,你可以反驳说《金瓶梅》也是借《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故事生发出来的——但兰陵笑笑生借的是一个情节支点,撬动的是整个晚明社会的世情画卷;而今天我们对经典的“创新”,借的是一个文化符号,撬动的是票房、流量和周边产品的转化率。
但也必须承认,时间会改变评判的标准。《大话西游》上映之初被骂作“侮辱经典”,二十年后却成了另一代人记忆中的“新经典”。资本驱动与文化转化之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真正值得区分的,不是“借用”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借来之后做了什么:是只借一张皮囊,填充毫无重量的速食情感;还是借其骨骼,长出新的血肉,去触碰那个时代尚未被言说的真实?用这个标准回头看《大话西游》,它或许比许多同期“忠实改编”的作品更接近后者的精神——这提醒我们,面对资本裹挟的“创新”,与其一概抹杀,不如保持一种审慎的耐心:有些器官移植,要过几代人的免疫反应,才能看出是排异还是新生。
1980年代,中国学界曾有过一场“重写文学史”的论争。陈思和、王晓明等人试图打破政治标准对文学经典的垄断,让沈从文、张爱玲、钱钟书重新进入视野。那是一次真正的突破——因为它不是借用经典的外衣讲述新的故事,而是直接挑战“谁是经典”的判定权本身。相比之下,今天泛滥的“国潮”“古风”“经典新编”,大多只是给消费主义穿上长衫马褂,让经典在直播间里跳一场滑稽的舞蹈。但我们也别急着绝望:谁能肯定,这场滑稽舞蹈中,不会偶然跳出几个像当年《大话西游》一样的“异类”?传统文化在近代化进程中必然经历“离异”与“回归”,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改编,或许正是传统在现代语境下寻找自身位置的必经试错。
三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尴尬的悖论。
一方面,不读经典,我们失去了与历史对话的基本语汇。一个没读过《史记》的中国人,如何理解“天下兴亡”四字在汉语中的重量?一个没接触过古希腊悲剧的现代人,如何进入西方人文精神那幽暗的内核?经典是语言的源头,是意义的锚点,是我们抵抗当下思想扁平化的最后堡垒。
另一方面,读经典又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带着21世纪的性别意识去读《水浒传》,看到的是一个“厌女症”文本;我们带着后殖民视角去读《鲁滨逊漂流记》,发现的是一部帝国扩张的寓言;我们带着个体主义的价值观去读《论语》,“克己复礼”听起来像是一种精神规训。经典像一面有裂缝的镜子,我们既需要它的映照,又必须看穿它的变形——而大多数人还没有学会这种“既看又看穿”的复杂凝视。
那些“传承是根,创新是叶”的漂亮话,正是在这个关节上露出了马脚。根与叶的比喻预设了一种有机的、和谐的生长关系,但经典在当代的处境远比这血腥。传承与突破不是可以“实现”的目标,而是一种永恒的紧张关系,一种无法调和的对抗性共存。
四
所以,该如何面对经典?
我的回答是:放弃那种“既要……又要……”的庸俗辩证法。经典不需要我们在传承与突破之间寻找什么“平衡点”——那种平衡不过是和稀泥的修辞术,是思想懒汉的避风港。
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带着镣铐的背叛”。读《红楼梦》,既要承认它在汉语叙事艺术上的巅峰成就,也要敢于指出它对女性命运那种“悲悯式的漠视”;读《论语》,既要领会“仁”的伦理温度,也要直面其中等级秩序对个体精神的压制。这种阅读是痛苦的,因为它要求我们同时扮演经典的信徒和叛徒——但正是这种双重身份,构成了我们与经典之间最诚实的契约。
经典不会在新生的烈火中涅槃,那太浪漫了。更真实的图景是:经典像一块巨石,每一代人都试图推动它。有人想把它推上山顶供奉起来,有人想把它推下悬崖摔个粉碎,而巨石始终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们所能做的,不是去实现那个虚幻的“辩证统一”,而是承认自己的有限性——我们既是经典的囚徒,也是它的越狱者。
但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吗?也许不是。也许在某些极少数时刻——当你读《论语》读到“吾与点也”时忽然心头一热,当你读《红楼梦》读到宝玉挨打后黛玉那句“你从此可都改了吧”时喉咙发紧——经典与你的关系会从“搏斗”暂时滑入“和解”。不是妥协,不是投降,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理解:原来它也有它的不得已,原来我们也有我们的偏见。这种和解不会持久,甚至转瞬即逝,但它提醒我们:持续的搏斗并不是目的,搏斗中偶尔敞开的那道缝隙——让我们既看见经典的压迫,也看见它的温度——才是我们之所以不愿放手的原因。
这或许就是经典“辩证”的唯一诚实答案: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只有持续的搏斗,以及搏斗间歇那些微小的、脆弱的、却足以让我们继续推石头的瞬间。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