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从庙会到盲盒
——我们该如何讲述一个“活着”的中国？
作者：王瀚林
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有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撕裂感：抬头可见，国内城市的无人机编队划破夜空，千机流转演绎着极具未来感的赛博图景；可放眼海外的文化交流场景，我们对外亮出的中国名片，依旧定格在剪纸、京剧、兵马俑这些经典的传统符号上。
这不止是对外文化展示的审美滞后，更是当代中国文明传播的心态错位。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隐性的“底蕴焦虑”：始终执着于向世界反复印证我们五千年的文明厚度，习惯性地将厚重历史当作对外传播的全部底气，一遍遍向外界陈列古老的文明遗存。我们渐渐把传统文化塑造成了一座肃穆的祖先庙堂，一味供奉、敬畏、陈列，却遗忘了文化最本质的属性——它从不是静止的标本，而是生生不息、迭代流动的市井烟火。
一、底蕴的包袱与轻量化的传播红利
在文化传播的赛道上，拥有深厚历史底蕴的文明，往往容易陷入相似的困境。欧洲便是如此，巴黎沙龙依旧延续着普鲁斯特的文艺肌理，德国古典乐仍恪守着精密严谨的艺术范式，但在全球流行文化竞争中，这类厚重的精英文化，终究不敌好莱坞、迪士尼的大众流行产品。根源并非底蕴无用，而是厚重文明极易患上“解释型传播惯性”：想要传递文化魅力，必先铺垫冗长的历史背景、文化渊源，让受众在被动学习中建立共情，天然抬高了传播门槛。
美式流行文化的全球胜出，从来不是所谓的“无文化优势”，而是依托成熟的文化工业体系、通用的语言优势与完善的全球发行网络，形成了一套高效的传播逻辑。其核心竞争力，是摆脱了沉重的历史包袱，擅长对全球各类文化素材进行轻量化解构、通俗化重组、市场化包装。无论何种地域神话、人文元素，都能被转化为适配大众消费的流行产品，以轻松、无门槛的形态触达全球受众，拥有极强的渗透力和传播力。
我们常调侃美国文化是“拼接而成的拼盘文化”，但这份“兼容并蓄、无拘无束”的特质，恰恰让它适配全球化的消费逻辑：不固守本源、不刻意说教，乐于被大众轻松消费、主动传播。反观我们的部分传播思维，时常陷入固守姿态：执着于捧着传统文明的“老器物”，一味强调其历史价值，却忽略了当代人的审美与外部受众的接受习惯。一旦外界无法快速共情、主动认可，便陷入“外人不懂底蕴”的自我固化误区，让厚重的文化底蕴，反倒成了传播的枷锁。
二、渠道的优势与内容的供给困境
TikTok的全球走红，是当代中国文化传播最深刻的隐喻之一。我们搭建了全球领先的数字传播基础设施，筑牢了宽阔通畅的对外传播高速通道，平台架构、流量分发、技术服务都堪称一流。但尴尬的是，这条属于我们的数字赛道上，广为流传的依旧是海外本土的流行内容，我们自身鲜活、鲜活的当代中国叙事，却常常卡在内容打磨、合规适配、传播转化的环节，难以顺利走向全球。
这是当下文化输出最值得深思的现状：我们手握全球顶尖的数字分发渠道，却陷入了优质当代内容供给的短板。国内互联网行业早已练就敏锐的大众内容感知能力，深谙受众喜好，擅长用鲜活的画面、共情的表达、轻量化的内容抓住大众注意力。但与此同时，内容创作既要适配平台算法的传播规律，也要兼顾多重合规要求，诸多真实、鲜活、接地气的当代中国生活切片、大众百态、时代故事，难以通过官方主流渠道完成对外传播。
这也导致长期以来，我们的海外文化输出，大多是经过标准化梳理、防腐式包装的“传统文化标本”。京剧、兵马俑、传统非遗，无一不是华夏文明的瑰宝，但如果对外讲述的中国故事，永远只有古老的过往，没有鲜活的当下、蓬勃的现代，便会让世界对中国的认知，永远停留在千年之前，看不见当代中国的生机与活力。
三、被忽视的民间传播力量
当代文化输出存在一个长期被忽视的战略盲区：数千万海外华人、留学生与青年出海群体。
长期以来，我们的对外传播叙事，存在一定的刻板与狭隘性，潜意识里将“本土深耕”与“海外发展”对立起来，未能意识到海外群体的传播价值。这种认知偏差，让我们主动错失了最珍贵的民间传播力量。反观其他国家的文化传播思路，极具借鉴意义：印度人在硅谷抱团凝聚、传递本土声音，韩国依托海外博主、青年群体搭建全球粉丝网络，本质都是将散落全球的民间个体，整编为灵活、高效、接地气的“野生传播力量”。
身处伦敦、纽约、悉尼等全球各地的中国青年，熟悉海外生活方式、通晓国际社交语境，既懂中国本土的网络文化、生活百态，也能精准适配海外受众的审美与表达习惯。他们是天然的跨文化转换器，没有官方传播的距离感与说教感，能用平等、鲜活、年轻化的方式讲述中国故事。但在过往的主流叙事中，这群最具传播优势的群体，常常被边缘化，未能得到系统的引导与赋能。当我们执着于打磨官方外宣的庄重感、规整感时，韩国早已通过系统化的海外博主扶持计划，让民间力量成为文化输出的核心生力军。
四、官方的压舱石与民间的生命力
必须客观承认，文化年、孔子学院、文物海外巡展等官方主导的文化输出工程，有着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承担着文化传播的“压舱石”作用。这类官方传播，为世界搭建了认知中国文明的基础框架，让海外受众先建立起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宏观认知。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兵马俑、京剧、传统非遗的海外亮相，当《黑神话：悟空》这类现代国风作品走向世界时，海外受众才能读懂背后的东方美学与文化内核，而非将其误读为外来复刻作品。
当下的核心问题，从不是“传统官方传播无用”，而是只有庙堂式的庄重陈列，没有市井式的鲜活流动。官方文化输出严谨、规整、厚重，需要兼顾大局、恪守规范，难免存在传播形式固化、内容不够鲜活的问题。但民间文化创作、大众自发传播，自带自由、鲜活、接地气的特质，能够填补官方传播的空白。
我们搭建的TikTok等数字传播平台，本是打通内外传播的最佳载体，但若传播准入的标准过于单一、严苛，只允许经过层层打磨、标准化的传统文化内容出海，那些源自民间、扎根当下、充满烟火气的当代中国内容，便只能在海外社交平台的缝隙中自发生长、野蛮传播，难以形成规模化、系统化的正面叙事。
五、轻盈的潮流符号与重生的传统文化
所幸，民间的文化创造力，从未被框架束缚，始终保有蓬勃的野火之力。当官方传播仍在深耕宏大叙事、规整表达时，泡泡玛特的Labubu盲盒，以丑萌独特的东方审美符号，走进卢浮宫周边、火遍全球青年圈层，在全球潮流市场撕开了一道属于中国当代审美的口子。它没有厚重的历史背书，不承载宏大的文化说教，只是一个纯粹、新潮、适配全球年轻人审美与社交需求的现代符号。海外消费者追捧它，不是为了研习中国传统文化，而是因为它足够独特、足够新潮，能成为全球通用的青年社交货币。
《黑神话：悟空》的全球出圈，更是诠释了传统文化传播的最优路径。它从未摒弃传统、颠覆本源，而是对千年西游文化、东方神话美学进行创造性转化、现代化重构。全球玩家首先被极致的画面质感、震撼的战斗场景、沉浸式的东方美学氛围打动，产生兴趣与共情，进而主动探寻背后的西游典故、东方哲学、传统神话。这正是文化输出的核心逻辑：先以情绪打动人心，再以价值浸润认知；先成为大众喜爱的生活方式，再成为被尊重的文明范本。
我们必须正视一个误区：从来不是兵马俑、京剧等传统经典过时了，而是我们的传播方式过于单一僵化。我们习惯了将顶级文明符号简化为钥匙扣式的文创复刻，将经典戏曲原封不动地搬上舞台，却不懂用当代审美、年轻语态、流行载体重构传统。传统文化最大的困境，从来不是失去价值，而是被过度供奉、束之高阁，最终脱离大众、脱离时代。
Labubu的成功，在于挣脱历史包袱的轻盈创新；《黑神话：悟空》的卓越，在于背负历史底蕴却不被束缚，将千年文化积淀转化为打动当代人的内容力量。这是最珍贵的启示：厚重的历史从不是传播的负担，固步自封的传播思维才是。
真正无需翻译、最有感染力的中国故事，从来不止于博物馆的千年文物、舞台上的经典国粹。它藏在广东工厂青年的日常直播里，藏在东北主播鲜活热烈的市井表达里，藏在亿万普通人真实、鲜活、热烈的生活百态中。这些内容或许不够精致、不够规整、缺乏宏大的文化叙事，却带着最真实的时代生命力。但当下，这类民间原生内容，大多缺乏规范化的引导、合规化的打磨、系统化的出海渠道，难以成为对外讲述中国故事的主流载体。内容管理的严谨性与民间创作的灵活性之间的平衡难题，依旧是文化输出的核心痛点。
结语
新时代的中国文化输出，不该只是博物馆式的文物巡展、教科书式的历史宣讲，更该是街头巷尾、线上线下、全民参与的潮流涌动与生活表达。
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向世界反复证明“我们曾经无比古老、曾经无比辉煌”，而是拥有足够的文化自信，从容展示当代中国的鲜活、现代、热烈与有趣时，中国故事的对外传播才能真正实现破局。我们需要彻底放下居高临下的“考官心态”，不再单向追问世界“是否读懂中国”，而是以平等、开放、年轻的姿态，像优质的创新品牌一般，拥抱全球受众的需求，持续输出新意、创造惊喜。
真正成熟的文化传播，必然是平衡且多元的。既需要官方庙堂的厚重底蕴作为压舱石，守住文明根基、筑牢认知底色；也必须为民间市井的文化野火留出燃烧的空间，包容鲜活、创新、多元的当代表达。在注意力稀缺、审美愈发多元的当下，没有人愿意在疲惫的生活之余，正襟危坐地聆听冗长的历史必修课。大众更愿意在通勤的间隙、拆盲盒的瞬间、沉浸式游戏的体验中，偶然遇见一个鲜活、热烈、鲜活的现代中国。
当世界主动爱上当下的中国、读懂当代的烟火，他们自然会主动走进博物馆，细细探寻那些千年遗存的意义，读懂兵马俑守护千年的，从来不是过往的辉煌，而是生生不息、代代新生的华夏文明。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