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饮了一盏盛唐的月光
作者:王瀚林
江风扑面,带着鱼腥。石阶湿滑,脚下是长江。
抬头,晴川阁的飞檐在晨光里弯出几道弧线。朱红的柱子映着汉江水。就在这一瞬,心头豁亮——崔颢当年站在对岸的黄鹤楼上,望见的正是这一片树影。原来有些风景,非得等到风恰好路过、光正巧倾泻,才能剥开凡尘,显露出骨头里的诗意。
拾级而上。铁门关青灰色的城砖缝里,钻出几丛瓦松,细小碧绿,风里微微颤动。这座三国时的老要塞,箭痕早被时光抹平,唯有门楣上“江汉锁钥”四个大字,还透着冷兵器时代的森然。我伸手摸墙,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面。同行的导游说:“1983年复建,这块旧砖是嵌回原处的。”粗粝的凿痕硌着指腹,像一枚生锈的齿,咬得人隐隐作疼。这疼是真实的,比什么“滚烫的温度”都更接近历史。
步入晴川阁。阳光穿过斗拱,在青砖地上投下光斑。底层的斗拱如鸟群振翅,二层的似云浪翻涌——这话本该到此为止,可我偏偏看见它们只是木头与木头咬合的力学,是匠人用榫卯写下的、不押韵的诗。正中央悬着赵朴初题的匾额,“晴川阁”三个字,笔锋里藏着楚地的灵秀。登楼的木梯吱呀作响,像老骨头在呻吟。凭栏远眺,长江与汉水在脚下交汇。对岸,黄鹤楼的金顶在楼宇间冒出一个尖,像往事从水泥森林里探出头来。江面货轮拉响汽笛,浑厚的声音撞上飞檐,碎成千万片回响,被江风卷着钻进窗棂。楼下史料展厅里,明清古琴曲正低低地淌。一时竟分不清,是今人的船在古人的音域里穿行,还是古人的弦在今人的汽笛中暗哑。
移步禹稷行宫。殿内几炷香静静燃着,细烟袅袅。巨幅“大禹治水”壁画上,先民扛着耒耜,在斑驳光影里开凿。一位白发老者正对着壁画低声絮语。他见我们驻足,转头道:“祖上老辈人讲,乾隆年间重修这行宫,我家先祖是出过力的。这宫墙的每一块砖,都记得住江水的涨落脾气呢。”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香案一角摆着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梁上的彩绘。那水纹晃荡间,恍惚有月光顺着斗拱的纹路淌下来,悄无声息地注进了碗里。我未曾饮酒,却似偷饮了一盏盛唐的月光——崔颢在对岸吟哦时,照见他的,想必也是这一江水、这一脉月。
临江的回廊上,一位穿白纱的新娘站在“楚天第一楼”匾额下。江风掀起她的头纱,远处长江大桥的钢索斜拉入云。摄影师喊:“看对岸!”新人转身的刹那,黄鹤楼的飞檐剪影恰好落在他们肩头。我没有去写什么“金色的印章”,只觉得晴川阁从来不止于凭吊。大禹治水的坚韧、崔颢诗句的悠远,此刻都落进了这对凡人眼里。亘古的江风把一些东西吹散了,又把一些东西悄悄递了下去。
暮色将江面染成橙红。再望晴川阁,古老的飞檐与对岸摩天楼的几何线条,在暮霭中达成一种沉默的和解。脚下,江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禹功矶,“哗——哗——”,像在复述一个古老的密码。阁角风铃被晚风摇动,叮咚声里,我听见千年前诗人的吟哦,正被一缕缕吹进过客的心间。那不是我的梦,是月光碎在江面上,又被风重新吹圆。
踏上归途的轮渡,船行江心。回望那片灯火阑珊,终于懂得所谓“晴川历历”,原是指那些经时光淘洗后依然清晰的印记——是砖缝里那抹倔强的绿意,是斗拱间游移的光影,是新人相视时眼角藏不住的笑意,更是每个站在这矶这阁上的人,与浩渺历史擦肩时,心头涌起又随风飘散的那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有半盏月光,至今未凉。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