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我为端午节正身
作者:陈双娥
端午的棕叶香漫过长沙的街巷时,总有人攥着“端午只能道安康,不能说快乐”的说法反复较真,也总有人把这个节日完完全全归为纪念屈原的专属符号。可当我们顺着泛黄的典籍往时光深处走,踩着岳麓山脚下被千年岁月磨平纹路的青石板,想着那些从先秦流传至今的民俗印记,才会发现我们熟悉的端午,藏着比两千年楚辞更古老的脉络,那些被误读的说法,本就该在满城漫溢的艾草清香里慢慢厘清。
很多人对端午的第一认知,是它为纪念屈原而生。这个流传最广的传说,早已顺着课本的文字刻进了多少代人的记忆里:战国末年的五月初五,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不愿苟且的屈原抱着石头投入汨罗江,沿岸百姓划着船打捞他的躯体,把糯米裹进棕叶投入江中,怕鱼虾啃食这位忠臣的遗骸。这个故事太过动人,以至于后来人几乎默认,端午的起点就停在公元前278年的那一天。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早的典籍,就会发现这个认知,其实是把端午的历史往短里缩了上千年。
闻一多先生在《端午考》里旁征博引,用百余条散落古籍里的细碎记载,拼出了端午最原始的模样。他考证得出,早在新石器时代,分布在长江中下游的吴越先民,就已经有了端午的雏形。那些断发文身、以龙为图腾的古越人,把五月视作“飞龙在天”的吉时——《易经·乾卦》第五爻的“飞龙在天”,指的正是每年仲夏端午,苍龙七宿飞升于正南中天的天象。在没有精密历法的上古时代,先民抬头望见整条龙形的星象完整出现在夜空最耀眼的位置,便认定这是龙神降福的日子。他们把凿刻成龙形的独木舟推入水中,在鼓点声里竞相划行,用最盛大的仪式祭祀龙神,祈求这片水泽不会泛滥,来年的稻谷能有满仓的收成。他们把稻米用树叶裹紧投入江中,不是为了喂鱼,是献给龙神的祭品,这份藏在水波里的虔诚,比屈原所处的战国时代,早了整整一千多年。
北方的端午脉络,同样藏着远超屈原时代的古老印记。《大戴礼记·夏小正》里早有明确记载:“此日蓄采众药,以蠲除毒气”“五月,蓄兰为沐浴也”。这部记录先秦农事的典籍,成书年代比屈原的生卒年份还要早,彼时的中原先民,早已摸透了仲夏时节的自然规律——农历五月正值夏至前后,阳气盛极而衰,阴气悄然萌生,蚊虫大量滋生,疫病极易流行。他们在五月的第一个午日,结伴走进山野,采集下一年里药性最盛的草药,把带着晨露的兰草采回来煮成香汤,全家老小沐浴其中,用最朴素的方式祛除身上的晦气相。《礼记·月令》里那句“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更是把古人对五月的认知写得明明白白:这个白昼最长的月份,是阴阳二角力最激烈的节点,生命的生机和死亡的隐患在此消彼长。先秦的贵族们会在这个月斋戒静守,褪去华服,远离声色宴饮,用顺应自然的方式安稳度过这个特殊的时节。这份流传在黄河流域的俗信,同样远早于后世附会的各类人物传说。
就连“端午”这个名字本身,也藏着比屈原传说更晚出现的证据。“端午”二字最早的文字记录,出现在西晋周处的《风土记》里,这位除三害的名将,在记录江南民俗的典籍里写下“仲夏端午,谓五月五日也”,此时距离屈原投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近五百年。在这之前的数百年里,这个节日在民间更多被称作“浴兰节”“重午节”,各地的习俗各有脉络,却几乎没有和屈原绑定的明确记载。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里,记录了大量先秦到汉初的民俗宜忌,其中关于五月五日的条目,全是采草药、避毒疫的内容,没有一处提及屈原的名字。这些从地下挖出来的实物证据,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端午的根,扎在比楚辞更远的上古岁月里。
当然,我们从来不该否认屈原与端午的羁绊,更不该否定这份跨越千年的联结有多么动人。南朝梁代的文人吴均,在《续齐谐记》里完整记下了那个流传千古的故事:屈原投江之后,楚国百姓在每年五月初五用竹筒装米投入江中祭祀他,后来有人偶遇屈原显灵,说投入江中的米都被蛟龙偷走了,要用箬竹叶或柊叶、绑上五色丝,蛟龙才会害怕。从此之后,粽子的模样就定了下来。差不多同一时代的宗懔,在记录荆楚民俗的《荆楚岁时记》里,又把沿岸百姓划着船打捞屈原的场景,和古越人传下来的龙舟竞渡习俗合二为一。
我们如今回头看这段历史,会发现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双向奔赴:人们把这个已经流传了数千年的古老节日,托付给了一位最能代表华夏风骨的诗人。屈原身上那份“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那份对家国故土至死不渝的眷恋,刚好接住了这个节日从远古传下来的厚重分量。后来的千余年里,又有伍子胥、曹娥、陈临等不同地域的人物传说,陆续被融入端午的脉络里:江浙的百姓把端午和忠良被谗的伍子胥绑定,浙东的民众用端午纪念投江寻父的孝女曹娥,岭南的百姓在这天纪念仁政爱民的地方官陈临。这些不同的传说,像一条条支流汇入端午这条大河,让这个原本源自自然崇拜的节日,慢慢有了更丰满的人文温度。
可这份动人的文化附会,从来不是端午的起点,更不该成为遮蔽节日本源的边界。我们纪念屈原,是为了传承他身上的家国情怀,却不该反过来把端午数千年的历史,压缩成晚近才附会上的一段,让那些藏在星象、草药和水波里的上古记忆,被后人彻底遗忘。
近些年流传最广的关于端午的误读,莫过于“端午节是祭祀节日,只能互道安康,不能说快乐”的说法。这个论调刚出现的时候,几乎在全网刷屏,不少人拿着“端午是悼亡的日子,说快乐不吉利”的说法,纠正身边每一个在这天送上节日祝福的人。可当我们翻开从南北朝到唐宋的典籍,就会发现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古人在端午的欢悦,几乎要从泛黄的书页里漫出来。
《荆楚岁时记》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五月初五这天,民间百姓会成群结队走到郊外踏青,玩“斗百草”的游戏:孩子们各自从山野里采回韧性最好的草茎,两两交叉拉扯,谁的草茎先断就算输,欢声笑语顺着夏风飘得很远。家家户户把艾草扎成人形挂在门上,把菖蒲刻成小摆件泡进酒里,街巷里全是酒香和艾草的香气,没有半分肃穆悲戚的氛围。到了唐代,端午更是成了举国欢庆的重要节日,朝廷会在这天给文武百官赏赐新做的夏衣,杜甫那首《端午日赐衣》里写“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字里行间全是拿到御赐衣物的欣喜,没有半分悲悼的愁绪。
宋代的端午,更是把节日的热闹推到了顶峰。《东京梦华录》里记录了北宋汴京的端午盛景:街上的商铺早早摆出了用艾草扎成的艾人、用彩绸做的小符,还有香糖、蜜饯、各式各样的粽子,游人摩肩接踵,几乎要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在这天摆上家宴,孩子们臂上系着五色丝,跑到城边的河边看龙舟竞渡,鼓点声、喝彩声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陆游在端午这天和朋友结伴游湖,写下“归舟及南浦,云日澹川光”的诗句,字里行间全是出游的畅快。就连我们脚下的湖南,从古至今的端午都满是热闹:湘江沿岸的村落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操练龙舟,端午当天河岸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家家户户摆上十几桌的粽子、咸鸭蛋,邀来亲朋好友共庆佳节,祖祖辈辈都在这天互道喜乐,从来没人觉得“端午说快乐”是件不合时宜的事。
古人在端午的所有仪式里,藏着的从来不是悲戚,而是对生命最热忱的爱。他们插艾草、佩香囊,是为了驱走毒虫,护佑一家人整个夏天都无病无灾;他们赛龙舟,是为了在鼓点里凝聚起全村人的力气,在水波里划出最昂扬的劲头;他们把糯米裹进棕叶,放进蜜枣、鲜肉,是为了用最饱满的食物,犒劳辛苦劳作了小半年的自己。“安康”是一句最诚挚的祝愿,“快乐”同样是这个节日里本该有的气度,二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更没有什么“不能说快乐”的禁忌。那些拿着“端午只能道安康”的说法较真的人,恰恰是把端午的内涵读窄了——这个从远古走来的节日,藏着的是中国人最通透的生命观:我们敬畏自然,我们缅怀先贤,但我们更要热烈地活着,在仲夏的热烈里,好好享受当下的每一刻欢喜。
如今站在2026年的端午回望,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刚好是当年屈原行走过的楚地。湘江的水波和两千年前汨罗江的水波连在一起,岳麓山的艾草和上古先民采摘的艾草,长着一模一样的叶片。我们剥开一枚粽子,咬开的不只是软糯的糯米,是古越人划着龙舟祭祀龙神的虔诚,是先秦先民兰汤沐浴的清香,是屈原沉江时留给后世的千古悲悯,是唐宋街巷里飘了千年的欢声笑语。
这个传承了数千年的节日,从来不该被几句片面的说法框住。它不是某一个历史人物的专属纪念日,也不是只能说某一句祝福的严肃祭祀日,它是我们的祖先对着星象定下的吉时,是中国人把敬畏自然、缅怀先贤、热爱生活揉在一起的民俗结晶。它带着华夏文明最鲜活的脉络,在每一年的仲夏,裹着棕叶的香,飘着艾草的气,热热闹闹地走到我们面前。我们为端午正身,从来不是为了否定那些动人的传说,而是为了把它藏在岁月深处的完整模样,重新交到每一代人手里。
2026年6月20日于长沙岳麓山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陈双娥,湖南汉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反绑架》《大追捕》《险走洞庭湖》;法制小说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悬疑小说集《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金盾图书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