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嫂子:滴水之恩,念及半生
作者:马光增
人这一生,遇见诸多善意,大多随风散去,可有些细碎温暖,看似只是举手之劳的滴水之恩,却藏着最质朴的人心,隔着漫长岁月,依旧能在心底泛起温热涟漪。时隔四十余年,我依旧记得对嫂子,记得那盏秋收夜里摇曳的煤油灯,记得一件连夜赶制的新衣,记得那份不催分毫、体谅贫寒的温柔善意。
乡里论辈分,我称同属于马董大队董汉邦村张炳玉为对哥(对是乳名),故而唤他的妻子一声对嫂子。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家家户户日子清贫,做一身新衣难上加难。那时村里鲜有稀罕物件,对哥家添置了一台缝纫机,成了马腾肖、董汉邦两村少有的宝贝。每逢农闲时节,对嫂子便热心帮邻里乡亲缝补衣裳、缝制新衣,从不计较得失,待人向来宽厚热忱。
时光回到1979年九月,寒窗苦读落幕,我如愿考上沾化师范学校,即将告别故土,远赴他乡求学。离家上学,父母一心想让我穿一身体面新衣,便特意去小桑供销社百货门市部,扯了几尺当时稀罕又耐穿的蓝色涤卡布料,托付对嫂子帮忙缝制衣服。
那时正值秋收大忙季,地里庄稼等着收割,家家户户昼夜不得闲,所有人都泡在农田里抢收抢种,白日里根本抽不出半点空余。我心里满是忐忑,生怕耽误对嫂子上工,也怕赶不上开学的日子。可对嫂子听闻我要外出求学,没有半分推辞,当即柔声宽慰我:“放心吧兄弟,白天要下地挣工分没空,我夜里点灯给你赶活,绝对不耽误你上学穿。”
短短一句承诺,她放在了心上,我放在了心里。不过三四天光景,我登门取衣服,一身平整合身的涤卡新衣早已妥妥做好。我心知肚明,白日里她和村里人一样,必须按时去生产队出工劳作,满身疲惫,这件合身的新衣,全是她忙完一天农活后,深夜守着一盏昏暗煤油灯,针针线线连夜赶出来的。
我穿上新衣,大小肥瘦刚刚好,格外合身。低头细看,连衣服上的纽扣都早已整齐缝牢,还是当时时髦大方的咖啡色仿军用扣子。对嫂子看着欢喜的我,贴心又体谅地说道:“你家大娘年纪大了,穿针引线费劲,我顺手就把扣子全都给你缝好了,你直接穿就行。”
新衣暖心,人情更暖,可欢喜过后,窘迫瞬间涌上心头。出门匆忙,我没有带缝纫工钱,或许家里压根就没有两块五毛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局促与不安,低头不敢言语。
细心的对嫂子一眼看穿了我的窘迫,没有半句催促,更没有一丝冷眼,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宽厚:“兄弟,没事,钱不急,你安心去上学,以后再说就行。”
没有追讨工钱,没有分毫埋怨,体谅我家境贫寒,体谅学子出行的窘迫,把这份人情债轻轻放下,成全了我年少离家最后的体面。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底,只是彼时家中常年拮据,实在无力补上这笔工钱。后来步入校园、参加工作,日子奔波忙碌,烟火琐事缠身,竟阴差阳错,将这份藏在心底的亏欠,渐渐遗忘在了岁月里。
一晃二十余年匆匆而过,2001年初,我远赴北京工作,远离故土,独处异乡,某个深夜忽然梦回少年往事,那盏煤油灯、一身蓝色新衣、对嫂子温和宽慰的话语,瞬间清晰涌上心头。迟来多年的愧疚席卷全身,我才猛然惊醒,自己亏欠对嫂子的,从来不止两块五毛钱的工钱,更是一份年少时最珍贵的善意与体谅。
恩情从不分大小,亏欠从来无关金额。当年身处贫寒绝境,她予我从容体面,予我无条件的包容,这份滴水温情,重过千金。我立刻赶往邮局,郑重给对嫂子汇去一百元,在汇款单备注栏里,认认真真写下一句心里话:难时滴水情,终生永不忘。
迟了二十余年的报答,终究还是补上了。
世间最动人的善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助,而是他人于难处之时,不动声色的成全,是普通人清贫岁月里,心甘情愿的温柔帮扶。对嫂子当年不曾放在心上的举手之劳,却让我愧疚半生,感念半生。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岁月可忘流年,人情永不相负。那一盏深夜的煤油灯,那份淳朴乡邻情,此生铭记,永不相忘。
作者简介
马光增
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商店镇马腾肖村人
先于山东教育学院(现齐鲁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
先任阳信三中、阳信一中教师、县委新闻科长
后供职于新华社山东分社、《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媒
现创办北京今日采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领新传媒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作为资深媒体人
在从事新闻工作过程中,记写了大量消息、通讯等,另其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网站
在地方史志等古籍史学方面也有所研究
现居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