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口的生死契约
作者:王瀚林
腾格里沙漠的南缘,古浪土门镇,八步沙。
轻轻念出这几个音节,舌尖便尝到了西北旷野的粗粝与干涩。像捏紧一把漠地的细沙,风一过,指缝间漏下的,尽是亘古的苍茫。
从前,这里是风沙的主场。暴戾的黄龙肆意翻卷,每年向南吞噬七米半良田。阡陌被掩埋,村落被围困,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呜咽。人在漫天黄沙里节节败退,满目荒芜,万般无奈。
而今沧海桑田。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黄沙防线,竟被一道碧绿的长廊死死锁住。三十二万亩林木叠翠,四十四万亩草场铺展如茵。四千多万株苗木,硬是在这贫瘠的戈壁上,酿出了一方生机不绝的塞上沃土。
世人爱叫它“绿色银行”。这四个字洗尽了宏大叙事的浮华,透着泥土般的朴素:风沙温顺了,草木繁盛了,流离的乡人回家了。人间所有的岁月静好,原来都是历经千磨万击后的馈赠。这片大漠的重生,从来不是时光的恩赐,而是三代人拿血肉做盾,拿岁月为薪,与天地博弈的结果。
一、红手印,以骨葬沙
1981年的八步沙,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绝望。
黄沙漫卷,遮天蔽日。土门镇的六个老农——郭朝明、贺发林、石满、罗元奎、程海、张润元,在人人避沙而走的年岁里,做了一件震动乡野的事。
六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重重按在承包契约上。六枚鲜红的手印,像六颗滚烫的心,烙印在素白的纸页上。这不是一纸合同,这是六个布衣老者与黄沙立下的生死盟约。那时他们身无长物,只有一头毛驴、一辆架子车、几把磨秃的铁锹。
大漠绝境,最是磨人。
他们掘地为窝,覆枝为棚。低矮潮湿的地窝铺,便是抵御风沙的唯一屏障。饿了,就着风沙啃冷硬的干粮;渴了,饮一瓢浑浊的苦咸水。日子就在这种粗粝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
大漠从不温柔。一场狂风过后,新栽的幼苗往往被连根拔起,数日的辛劳瞬间归零。沙毁一次,就深耕重种一次;风摧一回,就俯身补栽一回。种了死,死了种,循环往复。在无数次与风沙的贴身肉搏中,他们熬出了那句朴素的治沙箴言:“一棵树,一把草,压住沙子防风掏。”
十余载寒暑,四万两千亩荒漠终被绿意包裹。
然而,绿洲生长的底色,却是无声的牺牲。石满、贺发林、郭朝明、罗元奎,四位老人终究没能看到大漠彻底安宁的那一天,永远长眠在了这片土地上。世人临终求安稳归乡,他们却只留下一句话:葬在林场边。
生守沙海,死伴青林。
没有碑文,没有誓言,只有融入骨血的执念。多年过去,纸页早已泛黄,但那六枚手印依然灼灼生辉。那是六个垂暮老人,以余生为注,写给大地的契约,让死寂的戈壁,从此有了心跳。
二、接铁锹,逆风而行
风沙不会因为人的离去而停歇。父辈的身影隐入沙丘,但漫天的流沙还在伺机而动。于是,六户人家各出一子,接过了父辈磨得斑驳的铁锹。
这从来不是温润的子承父业,而是山河未安时,一代人义无反顾的逆行。
1993年5月5日,一场特大沙尘暴席卷古浪。狂风怒号,天昏地暗,二十多条鲜活的生命瞬间被黄沙吞没。郭朝明之子郭万刚,亲眼目睹了这场浩劫。那时他还捧着供销社的铁饭碗,本可安享岁月静好。
但那个下午,尘土呛入鼻腔,久久不散。满目的疮痍和乡邻的悲戚,让他手中的“铁饭碗”变得无比苍白。一念之差,万般坚定。他毅然辞职,拾起铁锹,转身走向了荒芜的沙海。
那是个全民下海、追逐繁华的年代。郭万刚却逆着人潮,从繁华人海退回茫茫戈壁。守稳八步沙后,他又主动奔赴更凶险的黑岗沙。这不是对时代的抗拒,而是对土地最深沉的敬畏。他笃信:只要风沙还在噬人,所有繁华不过是沙上楼阁。
岁月流转,荣誉纷至沓来。“时代楷模”、“林业英雄”……枚枚勋章熠熠生辉。但支撑他坚守数十年的,从来不是这些光环。而是那个黄沙漫天的午后,是深入肺腑、至今未散的土腥味,是见不得故土荒芜的那份赤诚。
三、植新绿,沙海生金
时光的接力棒,传到了以郭玺为代表的第三代治沙人手中。
这一代人,不再需要像父辈那样仅凭肉身与风沙苦熬。工程机械轰鸣着驶入千年沙窝,彻底改写了肩扛手刨的历史。科学化、规模化的治理,让治沙成了一门关于未来的学问。
他们读懂了沙漠的肌理。在连片的梭梭林间嫁接肉苁蓉,用“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让生态护绿与兴业富民彼此成就。治沙不再是单向的付出,曾经的穷山恶水,终于开始回馈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三代治沙,三种境界。
第一代以身殉绿,在绝境中撬开一丝缝隙;第二代以绿固土,死死守住山河的边界;第三代以绿生金,让荒芜绝地蜕变为富民的沃土。沙漠不再是势不两立的天敌,而是可深耕、可共生的故土。
“绿色银行”的深意在此刻才真正显现:草木长青,福祉绵长。八步沙的年轻人走出了一条温柔而坚定的路,打破了“环保与经济不可兼得”的桎梏。在荒芜与新生的交替间,人与自然终于握手言和。
四、守赤诚,长风不息
2019年盛夏,总书记来到八步沙,称赞他们是“新时代的愚公”。
光环加身,赞誉如潮。但八步沙最动人的风骨,从来不在那些闪亮的称号,而在于四十年如一日的沉默坚守。在这个崇尚速成的时代,只有他们,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守一方土,等一片林。
六枚手印、一柄铁锹、一台挖掘机,串联起三代人的命运。放眼华夏,从三北防护林到无数默默无闻的绿洲,中国人的治沙史,从来不只是一场技术攻坚战,更是一场扎根大地的精神守望。
如今,腾格里的风沙依旧年年南侵,却再也无力肆虐。当漫天黄沙撞上这道绿色的长墙,遇见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生生不息的绿意。
那些长眠于此的先辈,没有巍峨的墓碑。但他们亲手栽下的每一株青苗,都成了大漠的魂魄。
长风浩荡,草木生生。
所谓风沙口的生死契约,其实并不是写给黄沙的。那是一代代平凡人,写给土地、写给苍生、写给岁月的情书。
大漠风沙万古不息,人间坚守,亦岁岁长青。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