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暗处扎根,向光处生长
作者:王瀚林
去年深秋,我在阳台的旧花盆里埋下一粒不知名的种子。起初盆土沉寂无声,我几乎以为它已在泥土深处腐烂。直到一场冷雨过后,一抹浅绿顶开板结的土块,怯生生探出头来。那一刻我忽然醒悟:人活一世,原如草木。若想向上生长、拥抱暖阳,根系就必须向着阴湿幽暗的地底,深深扎入。这虽是无从回避的宿命,却是最朴素的生存真相。光明遥遥可见,令人心生欢喜;黑暗触手可及,才托举我们稳稳立足。
我常想,倘若树木能言,多半不会细数阳光的明媚,反倒会诉说地底的沧桑:哪一年根系撞上顽石,哪一年绕过残腐虫骸,哪一年暴雨浸胀根须,又在哪一场大旱里,为寻觅一缕潮气,将根脉硬生生延展数尺。这些深埋地下的过往,阳光下的世人无从窥见,连树木自身也难以言说。可当你剖开树干细看年轮,便会发现:质地最坚密的那一圈,总生长在阴雨连绵、日光稀缺的岁月里。
古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一生壮举,无一不是奔赴幽暗险境。斩杀九头水蛇,需深入泥泞沼泽;生擒冥府恶犬,要踏足幽冥地府。倘若他畏惧黑暗,只在阳光下逞匹夫之勇,终究不过是一介武夫。他之所以成为英雄,正是在无人能见的幽暗之地,将心志磨砺得坚韧如钢。自黑暗中淬炼出的筋骨,方能承受光明的洗礼。可他最终陷入癫狂,亲手伤害至亲。这也警示世人:黑暗能锻造力量,亦能吞噬心性。人可以向深处扎根,却不能永久沉沦,否则便会困于幽暗,再难回归人间。
华夏先贤对此看得更为通透。《周易》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 阳是天光朗照,阴是地底幽暗,二者并非对立,而是相依相生、不可分割。孔子立于河畔观物,曾赞叹松柏历经严寒而枝叶不凋。他一生周游列国、颠沛流离,困于陈蔡之时几近绝境,早已尝尽世间苦寒。他称颂松柏,实则向往一种境界:根系深扎泥土,外界寒暑便难以撼动本心。松柏的根常年蛰伏于寒凉泥土,吸纳大地的沉静与力量,方才练就枝干万古长青的风骨。
我又暗自思忖,倘若孔子见过戈壁胡杨,想必也会另有感慨。胡杨根系深扎地下十余米,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它将 “向暗处扎根” 做到了极致,近乎偏执。可这般活着,已然脱离了寻常草木的本态,化作风沙雕琢的丰碑,供世人仰望凭吊。此间得失对错,我无从评判。世间许多事理,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这般道理,亦藏在文字与人心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下,众生皆似困于泥沼,在挣扎中沉沦,又在沉沦中挣扎。拉斯柯尔尼科夫铤而走险,并非贪图钱财,只为试探自己是否拥有 “凌驾规则” 的权力。这份念头荒唐,却无比真实。人总会不由自主走向幽暗,只想看清黑暗的边界。而恰恰在这片混沌里,人性的微光会悄然闪现。它不如烈日夺目,却如烛火、油灯般温暖,是独处时心底闪过的思索。念头无关对错,只要曾照亮过内心,便已是生命的收获。一生能有几回这般微光,便不算虚度。
再看音乐巨匠贝多芬,双耳失聪后,整个世界沦为死寂,这是何等深重的黑暗。可他将头颅贴向琴键,凭借琴身的震动,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奔腾的音乐长河。当外界喧嚣散尽,人反而能听见内心的回响:心跳、血脉、筋骨,还有那些被尘世淹没的细碎思绪。他在《第九交响曲》中高呼世人相拥为兄弟。一个被困于寂静的人,却谱写了人类最壮阔的合唱。正因为亲历至深的死寂,他才愈发向往声响;正因为坠入至沉的黑暗,他才愈发笃信光明。这一曲华章,便是从幽暗深渊中破土而出的光芒。
当下世人,行于喧嚣世间,如同穿行迷雾。地铁车厢里,人人垂首,手机冷蓝的光映在脸庞,冰冷却让人无法割舍。人心时时惶惑,忧虑缠身,独处之时更觉空虚。我常静坐于深夜便利店,看着前来购买关东煮的路人:有疲惫的加班者,有辗转难眠的闲人,也有争执过后独自出走的人。他们立在热气氤氲的柜台前,眼神茫然,仿佛这一碗温热吃食,是当下唯一能握住的踏实。此情此景,总让我想起卡夫卡的句子:“我的一生,就是在抵抗一种巨大的、无名的恐惧。”
可这般被动抵抗,终究是本末倒置。不如静下心来,转身直面内心的阴影。那些恐惧与忧愁,敢坦然对视,便不再狰狞,反而能淬炼出旁人不及的韧性,催生全新的思索。
我有一位从文的友人,曾深陷创作瓶颈,落笔艰难。他索性放下纸笔,日日去公园看蚂蚁奔波。三月之后,文思竟自然回归。我问他悟出了什么,他说蚂蚁行路,从不仰望天色,不问晴雨,只专注搬开泥土、走好脚下每一步。他由此顿悟:世人总急于追逐光明,却忘了沉心扎根才是根本。光明本就在前方,根系扎得够深,光明自会奔赴而来。
尼采有言:“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这句话广为流传,真正读懂者却寥寥无几。它并非只是咬牙硬扛,而是在幽暗之中默默沉淀,将磨难内化为自身的骨血。可尼采自身的结局,终究令人唏嘘:都灵街头,他抱着受鞭打的骏马痛哭,此后便陷入精神失常。这一幕警醒世人:向深处扎根从不是万全之法,倘若一味沉湎黑暗,便会被深渊吞噬。他求索至幽暗最深处,让极致的思索化作心魔,最终困住了自己。
由此而言,黑暗本是人生常态,无从躲避,亦不必躲避。但我们要始终谨记:扎根,是为了向上生长,而非将自我掩埋。黑暗如同孕育生命的泥土,所有欢喜、理想与向上的力量,皆由此而生。只是人生从非圆满:不是所有磨难都能被彻底消解,不是所有深耕都能换来繁花满枝。有些隐痛会相伴一生,有些深渊,我们终要学着坦然共处。
愿你我都能拥有一方包容万物的泥土,安放所有困顿与沉重;也永远记得,泥土之上,始终有辽阔晴空。纵使偶有乌云蔽日,光明与向上的力量,永远不会缺席。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