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散文
远去的秦腔
作者:张天科
我生在西府宝鸡,长在黄土高坡,秦腔,曾是陪伴我长大的乡音,是黄土坡上最动人的声响。
小时候,秦腔是宝鸡乡村的魂,是咱庄稼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农忙之余,逢上庙会、集日,或是村里办喜事、过佳节,最热闹的莫过于搭台唱戏。
那时还是人民公社、生产大队,都有业余的文艺宣传队,农忙于劳动,农闲时排演些简短的节目。简陋的土戏台,用木板简单搭建,四周没有精致的布景,可只要板胡一响,锣鼓齐鸣,整个村子便瞬间活了起来。
唱的最多的是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还有一些秦腔血泪仇,眉户梁秋燕片断。
过去的农村文化生活比较单调,除了秦腔戏,没有繁多的娱乐。所以只要听说有戏看,全村人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村头老槐树下,生产大队院内,老人搬着板凳,孩童蹦蹦跳跳,男女老少围满戏台前,人头攒动,笑语声声,都来趁这热闹。
接着戏台上的演员一个粉墨登场,正面人物李玉和,李铁梅,杨子荣,少剑波,郭建光,阿庆嫂精神抖擞,正义凛然;反面人物鸠山,王连举,刁德一,胡传魁,座山雕,栾平奸诈阴险,凶相毕露。
粗犷豪放的秦腔戏唱将开来,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便撞开黄土沟壑,漫过渭水河畔,都融合在这声声唱腔里,饱含西府人的淳厚与浓重。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兴起了秦腔古装戏,最负盛名的是三滴血、火焰驹、五典坡、金沙滩、夺锦楼、铡美案、游龟山、游西湖、窦娥冤、赵氏孤儿、周仁回府、辕门斩子等经典名戏,涌现出了一批像曹海棠、崔惠芳、乔梅英、杜秀霞、吴香琴等秦腔名家,火遍西府大地。特别是崔惠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因扮相俊美,表演动人,曾在传统剧铡美案、游西湖、谢瑶环、王魁负义、梁山伯与祝英台和祝福、梁秋燕、刘胡兰、沙家浜等30多部戏剧中担任主要角色,每到一处演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移步,一个转身,一个动作都能让人掌声雷动,欢呼雀跃,在整个西北地区颇有声誉,戏迷追捧者不记其数。
那个时候的秦腔,是露天里的热闹。戏台简陋,几根木杆、一块帆布就是舞台。一台秦腔大戏,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不分昼夜,不分远近,都会闻讯赶来。观众席地而坐,自带小板凳、草帽,大人小孩挤在一起,只为一曲乡音相聚。
台上的演员身着戏服,浓墨重彩,唱念做打,一招一式更是有模有样。
二进宫、火焰驹戏剧的唱段一开口,高亢激越,苍凉悲壮,吼得人心头发颤、热血上涌 。三娘教子温婉绵长,金沙滩气势雄浑,一段段经典唱段,通过高音喇叭,顺着风声震四野,飘进农家院落。
台下的观众兴致勃勃,老人们眯着眼听得入神,跟着曲调轻声哼唱,眉眼间满是兴奋。中年男女往地头一坐,看着台上的精彩演出,时不时地鼓掌喝彩。晚风裹挟着秦声,在黄土高坡久久回荡,空气里全是烟火气与秦韵。
秦腔也是庄户人日常生活最朴实的快乐。农忙时节,扯开嗓子吼上几句秦腔,一身的疲惫便烟消云散。地头歇晌,老农抄起旱烟袋,吼一句“祖籍陕西韩城县”,忧愁便随唱腔消散;晚饭过后,院子里、巷陌间,有人拉板胡,有人清唱梁秋燕,秦声秦韵飘在晚风里,是最亲切的乡音 。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秦腔更是少不了——喜事唱《大升官》,图个吉利;丧事唱《祭灵》,寄满哀思。秦腔,早已融进西府人的血脉。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是对过去陕西秦川大地人们文化生活的精辟概括和真实写照。
后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变化,人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电视、手机、网络走进千家万户,娱乐方式多了,秦腔却渐渐远去了。
再看昔日乡村的土戏台拆了,老槐树砍了,露天戏很少再演。乡下偶尔有戏班来,台下也多是白发老人,年轻人寥寥无几。板胡的弦生了锈,锣鼓蒙了尘,曾经响彻村庄的秦腔,如今只能在收音机、短视频里或在公园的亭台下零星看见。
儿时农村听戏的热闹场景,再也寻不回了。那些吼秦腔的老人,有的走了,有的走不动了;年轻一代忙着打工、挣钱,没人愿意花功夫学唱、练身段。秦腔,像一位苍老的行者,在时代的快节奏里,似乎被人们渐渐遗忘,一步步走向远方。
可我总忘不了那古色古韵的秦声,忘不了黄土坡上的高腔。直到最近看到反映秦腔秦韵电视连续剧《主角》在央视热播,再联想到这两年甘肃安万秦腔剧团在全国各地的成功巡演,让我再次看到了秦腔的博大精深和未来希望!
秦腔是秦人的传统根脉,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传承 。无论它走多远、离多久,故乡与文化都在心底,永世难忘。
不管时光如何流转,世事怎样变迁,那高亢嘹亮、荡气回肠的唱腔,已经扎根在这片黄土地,融进了西府人的骨血,喜怒哀乐,皆寄于此。它是秦人秦声,故土的味道,纵使光阴荏苒,余韵依旧萦绕心头。
作者:张天科,笔名:默言 默然 默然处之。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