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山中杂记

王瀚林2026-06-20 18:41:47

山中杂记

 

作者:王瀚林

 

有一年暮春,我在庐山脚下的小旅馆里住了三日。每日晨起推窗,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把对面的山峰裁成几截,有时露出一角青黑,有时什么也不剩。空气里有湿柴和泥土沤在一起的气味,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像是在试探山还在不在。那时我忽然想起苏轼那首诗,不是想起它的哲理,而是想起一个极朴素的画面:一个中年人在山道上走了太久,腿酸了,气也喘不匀,站在一块石壁前歇脚,随手拿炭笔写了四句大白话。他大概没想到,这二十八个字后来会被那么多人供在哲学的神坛上。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这哪里是什么玄妙的道理?这分明是每一个迷过路的人都有的经验。你站在街角问路,卖早点的师傅说往前,穿校服的学生说往右,扫地的阿姨说你们俩说的都不是一回事——因为你们站在不同的早点摊、不同的公交站、不同的梧桐树下。世界从来就不是一张摊平的地图,它是立体的,流动的,是每个人瞳孔里各自成像的幻灯片。

 

可我们偏偏不爱承认这一点。

 

人一旦认定自己看到了“真相”,就急于把别人的眼睛也缝成自己的尺寸。哥白尼把太阳放到中间的时候,不只是移动了一颗恒星,而是拆掉了全人类坐了千年的椅子。爱因斯坦后来又说,连那把新椅子也不是固定的,它取决于你跑得多快。到了量子力学,物理学家们沮丧地发现,连“看”这个动作本身都在打扰被看的东西。科学越往前走,越像是一个不断自我拆台的戏班子——搬来最精密的仪器,只为证明那双肉眼有多么靠不住。这有点像我们年轻时总觉得自己特别清醒,年岁渐长才明白,那清醒不过是失眠的另一种说法。

 

哲学更是如此。柏拉图洞穴里的囚徒,其实过得未必不幸福。墙上有影子在跳舞,有火光在摇曳,他们吃饱了猜谜,猜累了睡觉,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最怕的是那个转过身来的人。他看见了太阳,却再也回不去,成了洞穴里唯一的不幸者。康德后来把这个困境说得更绝:我们能认识的,只是事物愿意向我们显露的那副面孔,至于它独处时是什么模样,我们永远无权过问。这就像一个暗恋者,你能描述的只是她回眸一笑时的样子,至于她深夜独处时想什么,你凭什么知道?

 

庄子说得俏皮:“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可庄子忘了补充一句,海里的鱼也未必能向井蛙描述清楚什么叫咸。每一双眼睛都有自己的海平面。有一年冬天我在北方平原上走,四面都是雪,分不清田埂与道路,那时我忽然明白——井口不一定是个圆圈,也可能是一片白茫茫。我们嘲笑井蛙的时候,常常忘了自己也在某一口井里,只是井口的形状不同罢了。有人坐在阶级的井里,有人躺在性别的井里,有人陷在时代的井里。他们都诚实地报告了自己井口所见的天空,却常常误以为那就是整片苍穹。

 

最麻烦的是,我们连自己也看不清楚。

 

弗洛伊德说意识只是冰山一角,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潜意识又在捣什么鬼?荣格让我们正视阴影,可阴影之所以叫阴影,不正是因为光从来的方向决定了它存在的位置?萨特说人都在“自欺”,这话说得太文绉绉,换成市井语言就是:我们太擅长给自己找借口。照镜子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照片里好看一点,这不是光学误差,这是生存本能。心理学上有个刻薄的发现——越是糊涂的人,越觉得自己清醒,因为他们连“糊涂”的标准都够不着。认知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难的对弈——你既要执子,又要观棋,还要判输赢。

 

可换个角度想,如果真能跳出来,把庐山从卫星地图上俯瞰得一清二楚,那又怎么样?

 

艺术早就拒绝这种全知的傲慢。中国画从来不讲究焦点透视,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你站在画前,视线是游走的,一会儿在山脚,一会儿在云端,像一只无人机的慢镜头,又像一场午后的白日梦。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卡拉马佐夫兄弟》,让疯子、圣徒、浪子和法官各自说话,他不裁定谁对谁错,只是把几种体温的灵魂放在同一个房间里。苏轼自己论画,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他看不起那些把竹子画得和真竹子一样的人。艺术的价值,或许恰恰在于它不追求那个所谓的“真面目”,而是诚实地展示:看,我是从这一面看的,我的光是从左边来的,所以我的阴影在右边。

 

如果全世界只剩下一种正确的看法,那看法本身也就死了。

 

如今我们活在算法的时代,信息像精准的导管,只把合你口味的风景输送到你眼前。你喜欢岭,算法就不断给你推送岭;你认定那是峰,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静音。这让人想起古代的井蛙,只是井口的材料换成了更温柔的合金——我们隐约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却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喂饱了。亨廷顿说文明会冲突,其实文明最先冲突的,是彼此的眼镜度数。哈贝马斯说要对话,可对话的前提是承认:我这一侧的风景,未必比你那一侧更真。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苏轼那首诗最动人的不是前两句的清醒,而是后两句的温柔——“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没有说“我要造一架梯子爬出去”,也没有说“你们都要站到我的位置来看”。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坐在石头上,承认了自己的疲惫和局限。这种承认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我们不必做上帝,不必做全知的旁观者,我们可以继续做那个在山里乱走的人,时而看见岭,时而看见峰,时而走进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认知的局限,说到底,是生命的局限。而生命的局限,恰恰是生命的质地。

 

如果一切都透明了,一切都看穿了,一切都换算成了标准答案,那活着和读一本说明书有什么区别?我们读书,行路,争吵,和解,在深夜的台灯下忽然想通一件事又在清晨的地铁上推翻它——这些跌跌撞撞,这些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恍惚,这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惘,才是认知最诚实的模样。

 

庐山还在那里。一千年前苏轼没看全,一千年后我们依然看不全。但这不妨碍我们继续往山里走,带着各自的角度,各自的迷雾,各自那一小片被身体挡住的盲区。

 

山从来不承诺被看全。它只承诺,你每走一步,眼前的风景都会不同。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