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的父亲

赵日强2026-06-20 18:25:08

我的父亲

 

作者:赵日强

 

题记:某日整理旧年随笔日志,几篇关于父亲的短文静静铺展在眼前。一字一句间,皆是他奔波养家的岁月,是他与病痛缠斗的半生,亦是烟火深处从不言说的父爱。心念翻涌,遂拾掇零碎过往,将父亲平凡却厚重的一生,缓缓落笔成文。

 

我的父亲名叫赵福臣,上世纪四十年代生于洮南这座小城。依族谱辈分,他名字中承一“福”字,可这一生,他却从未被福气眷顾。

父亲出生之前,赵氏一族在当地是旺族,人丁兴旺,家业殷实,经营的毡帽厂生意红火。翻看父亲周岁的老照片,便能窥见当年的家境:一身精致面料的袄衣,虎头帽配虎头鞋,模样伶俐可爱。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能留一张周岁影像、穿一身体面新衣,万般难得。可惜家业止于祖辈。爷爷那辈受鸦片所累,日积月累,偌大的家产渐渐散尽、彻底败落。父亲未曾见过家族鼎盛,自落地起,命运便予他一身坎坷。他尚未出世,父亲便撒手人寰,未满三岁,母亲也因病离世。小小稚童,无父无母,只能寄居叔父檐下,熬过整个黯淡童年。

 

病痛,是纠缠父亲一生的宿命枷锁

 

早年岁月生计艰难,小城医疗匮乏,父亲自幼体弱,始终不知自己身患先天性心脏病。或许是深知病痛的苦楚,他天生聪慧好学,一心向往医术救人,顺利考入洮南卫校。可贫寒困住前程,凑不齐学费的他,只读短短一学期,便无奈辍学,终与行医梦擦肩而过。

后来父亲进入粮食系统工作,单位体恤他身体孱弱,将他安置在相对轻松的保管员岗位。也是在那时,母亲走进了他风雨飘摇的人生,嫁给了这个命途多舛的年轻人。

 

一九七二年,三十而立闯死生

 

一九七二年,父亲30岁,姐姐刚满两岁,母亲腹中正孕育着尚未出世的哥哥。常年隐忍的心脏旧疾急性发作,开始咯血,姥爷陪着远赴京城,去往全国心脏专科最权威的阜外医院求医。

这是父亲人生第一场生死大关。

医生为他心脏修复塑形了二尖瓣、三尖瓣,两道长长的刀口一撇一捺,永久刻在他的胸前。听姥爷细说往事,当年手术名额极为紧张,全靠机缘眷顾:一位预约患者临时未到,恰逢一位病症相似的马来西亚留学生在此就诊,医生为积累临床经验,优先为父亲安排了手术。万幸,手术极为成功。医生断言,此番救治,保他十年安稳没问题。

父亲从北京手术归来,哥哥恰好呱呱坠地。家人为他取名“庆喜”,一庆父亲闯过鬼门关,死里逃生;二喜风雨余生,终得麟儿。苦难岁月里,这一病一喜,是晦暗日子里仅有的慰藉。父亲一生无亲兄弟姐妹,自幼尝尽孤苦,总想让自己的儿女来日相依相伴、彼此有靠。于是后来,我与弟弟相继降生,有了我们温暖完整的六口之家。

 

三十五载隐忍烟火,半生温柔托举全家

 

术后三十五年,是父亲此生最安稳平和的岁月。为护儿女周全,撑起整个家,母亲常年打零工、养猪种菜,日夜操劳。父亲不敢因身体孱弱偷得半分清闲,白日里勤恳值守、认真工作。暮色初临、朝露未散之时,他常扛起渔网走向河边。寒凉河水浸透衣衫,朝暮风霜浸骨,他站在水中打捞,收获的多是小白鱼,母亲仔细清洗、文火煎制,便是我们儿时最鲜的佳肴。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三餐清淡,难得油水丰盈。可父亲一生勤俭、精打细算,总会悄悄攒下细面豆油,闲暇时亲手炸出一锅金黄酥脆的麻花。香甜酥脆的味道漫过整条胡同,总能引得邻里孩童扒着院墙,满心艳羡。

烟火朴素的日子里,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儿女。家中一张普通学习桌,便是我们儿时的乒乓球台。闲暇之余,温和寡言的父亲,总会陪我们打球嬉戏,以最简单的陪伴,护我们筋骨强健、岁岁安康。

父亲性子内敛沉静,不善言辞,从不说爱,却把最深沉的温柔,揉进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里。

我远赴他乡读大学的岁月,是此生最温暖、最难忘的时光。每一次返校前夕,父亲总要提前几日备妥食材,守在灶台前细细炸制油酥黄豆。浸泡、沥干、控火慢炸,每一步都耐心至极,炸得粒粒酥脆、咸香入味。他满满装进玻璃罐,仔细塞进我的行囊。不善言辞的他,只反复叮嘱:“食堂饭菜清淡,饿了、想家了就吃几颗,顶饿,也解馋。”

一罐罐“父爱牌”油酥豆,陪我走过四年大学时光。每一口酥脆入喉,都是父亲笨拙深沉、从不言说的牵挂。

岁月流转,我立业成家,不变的依旧是父亲的疼爱。他总精心烹制一桌家常饭菜,唤我们归家,品尝独属于“爸爸的味道”。他烙的油饼松软喷香,包的饺子皮薄馅足,每一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皮馅分毫不多不剩。寻常家常滋味,胜过世间万千珍馐。

 

二〇〇六年,二次开胸,以命搏余生

 

2006年,父亲64岁。本该满怀希冀的春天,成了我记忆里寒凉难熬的时光。

纠缠半生的心脏病再度复发,父亲执拗的认为年老体衰,顽疾难愈,只想勉强度日、将就余生。我们姐弟四人百般劝说,才劝得他前往省城医院保守治疗。一周调理休养后,身体稍有好转,加之听闻如今医疗技术早已日新月异,父亲竟主动提出,要做第二次心脏手术进行瓣膜置换。

我们子女的脑子里都是手术风险,忐忑犹豫和畏惧。唯独父亲,坦荡从容,语气坚定。执笔签下手术同意书的那一刻,看着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指尖止不住颤抖,心底满是惶恐不安。

5月25日,父亲从容走入手术室。我们姐弟四人守在门外,度秒如年。预估手术时长已过,看着一个个患者平安推出,唯独我们遥遥无期,心越发沉重,空气越发窒息。终于,主刀医生唤家属,身为外科医生的弟弟红着眼眶出来,哽咽告知:父亲术中突发大出血,伴随急性肾功能衰竭,正在全力抢救。数小时抢救后,传来止血成功的消息,随后医护紧急推送病床上的父亲进入重症监护室。匆匆一瞥,只见他浑身插满管子,面色惨白,我泪湿眼底、心痛难言。前后两月有余的住院治疗,父亲数次险入绝境,历经气管切开、紧急抢救,一次次从死神手中挣脱。这次手术,医生从胸口正中切开,置换了二尖瓣。前次的一撇一捺伤疤,加上新的创口,在父亲胸前拼成一个沉重的“个”字,刻下他九死一生的印记。

那个春天,守在医院,满心焦灼,未见花开叶绿,未闻春风鸟鸣,不知春暖,不识天光。待一切尘埃落定,才恍然察觉,那一个春天太难太苦涩。

 

二〇〇八年,烟火人间,唯愿岁月善待

 

2008年,父亲66岁,恰逢奥运盛年。

正月十四,年味正浓,闲不住的父亲兴致盎然,执意要上街看花灯。

我一路贴身陪伴,同父亲一路欣赏这人间烟火热闹滚烫:街上处处是盛世光景,福娃花灯熠熠生辉,红灯笼串串高悬,暖光映亮路人眉眼,孩童嬉笑,人潮熙攘,烟花点点,糖葫芦酸甜,处处祥和欢喜。

父亲的听力日渐衰退,腿脚也有些许的不灵便,因历经两次开胸大手术,身体大不如前。走在父亲身侧,看着他步履迟缓、日渐苍老的模样,心底默默虔诚许愿:愿岁月温柔,善待我这一生受尽病痛、饱经磨难的父亲,予他安稳余年,岁岁平安。

 

二〇一一年,春寒藏凶,余生暗霜

 

2011年,父亲69岁。

我36岁,在省城工作安家半载有余。五一假期,我再三邀约,父母终于同意前往长春,来我的新家小住。路途稍远,母亲一路晕车呕吐,身心俱疲,直言再不愿长途奔波。父亲虽不晕车,可两次心脏大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稍稍劳累便疲惫难支。

次日,我与弟弟陪同父亲前往医院复查心脏。常规彩超检查过后,弟弟神色凝重的告知我们:父亲肝脏查出阴影有些异常,情况不太乐观。

我们心存侥幸,期盼只是误诊,寻求专家复诊确认。排队预约CT、B超的日子,父亲空腹等候大半日,虚弱不堪。下午一点多检查结束,他还说不饿,带父亲走进医院旁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盘他爱吃的炝拌腐竹。

隔着一方小小的餐桌,我静静望着他:脸颊瘦削凹陷,肤色蜡黄憔悴,鬓发花白稀疏,满脸皱纹,尽是岁月苦难刻下的痕迹。满心愧疚与心疼翻涌,酸涩堵满胸膛。姐弟四人中,父亲向来最疼我,从小到大,从未呵斥打骂,予我无限包容偏爱,也因此养成我几分任性倔强。高考时,终究没能遂他心愿学医济世。倘若当年从医,或许我能读懂他半生病痛,能多几分能力护他安康、替他减负。这份遗憾,时时盘旋心底,从未释怀。

小菜上桌,父亲早已饥饿难耐,连忙拿起碗筷,夸赞味道甚好。可一碗牛肉面,他吃得费力艰难,额角布满细密汗珠,终是无力吃完,看着剩余大半的面,满眼惋惜,心疼浪费。我借透气为由,两次躲出门外,偷偷落泪,不敢让他看见我的悲伤与崩溃。

最终诊断尘埃落定:肝癌。

考虑父亲心脏情况,不想让他再承受放化疗的折磨与痛苦,我们姐弟四人忍痛选择隐瞒病情,只求他静静走完余下的时光,无恐无惶,安稳平和。

一生坎坷、两度闯过生死关口的父亲,从未被命运善待。暮年垂老,仍要承受病痛之苦。只求上天垂怜,多予他些许光阴,让我好好陪他吃饭闲谈,听他讲河边捕鱼的旧事,听他耳背闹出的玩笑,给我时间好好弥补半生的亏欠。

 

二〇一一年中秋,最后一轮团圆月

 

工作以后,子女想带父亲出去旅游四处走走或是去饭店品尝美食,可父亲一辈子勤俭惯了,舍不得儿女花钱,很少遂我们的愿,逢生日或佳节,也只愿在家粗茶淡饭、朴素度日。父亲四个子女,除了弟弟,我们三个都在外地工作生活,相隔几百公里,虽说不远,却无法守在膝前尽孝。

2011年中秋,是我们与父亲共度的最后一个团圆佳节。

我们从外地赶回老家,此时的父亲日渐衰弱,已无法下楼行走,饭量锐减,体重不足百斤,脊背佝偻弯曲,说话气息微弱。

从前,逢年过节,儿女归家,他总是兴致勃勃,打牌小酌,下厨张罗一桌饭菜,眉眼皆是欢喜。可经年病痛,磨尽他所有精气神。假期转瞬即逝,哥哥一家午后返程。我下楼相送,蓦然回头,看见瘦弱的父亲静静倚立窗边,费力抬手,缓缓朝我们挥手道别。我临走前,他仍强撑身体,装好一袋蔬菜,执意塞给我带走,细细叮嘱琐事万千。

沉甸甸的父爱压在心口,悲伤层层翻涌。踏上返程列车,铁轨拉长归途距离,也拉远我与父亲相伴的时光。

 

二〇一一年九月三十日,山河依旧,父爱永别

 

所有虔诚祈愿,终究落空。

从确诊肝癌到离世,近五个月时光,父亲凭着惊人的意志,强忍蚀骨剧痛,苦苦硬撑,只为等到十一假期,全家团圆。

我连夜赶回,凌晨抵家。父亲在药物安眠中静静沉睡,直至离世前两小时,骤然清醒过来。我蹲在床边,轻轻为他揉按疲惫瘦弱的身躯,俯近耳边听他含糊细碎的呢喃,看着他瘦削蜡黄的面容,心痛欲裂,又不敢落泪惊扰。

父亲似已知晓即将离开人间,缓缓依偎在我们姐弟四人怀中安然休憩。呼吸渐渐平缓、微弱,如同倦极入眠,安静、坦然。

 

二〇一一年九月三十日,二十点零六分

 

父亲永远闭上了双眼。世间最疼我、最爱我的那个人离开了……任凭声声呼唤,再也换不回他一次睁眼、一句叮咛。

望着遗照上父亲温和慈祥的眉眼,眼前一幕幕上演着父亲平凡苦难、大爱无声的一生——河边暮色里捕鱼的背影,灶台烟火间炸麻花、炒豆粒的温柔,病床前虚弱隐忍的模样……

 

作者简介:赵日强,吉林省林业和草原局,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自然资源作协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