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茫哈的端午撞蛋
作者:陈宝林
我出生在吉林省西部边陲,地处科尔沁草原腹地,是距离通榆县城二百华里的包拉温都蒙古族乡。这片草原与沙坨交织的土地,民风淳朴,风物清简,承载着我全部的年少光阴。岁月流沙,漫过半生光阴,几十载风雨倏忽而过,许多童年旧事渐渐模糊在记忆深处,唯独故乡端午撞鸡蛋的场景,依旧清晰明朗、温热鲜活。每当粽叶飘香的时节,我总会想起那片远近闻名的白音茫哈沙坨,想起年少时三五成群奔赴沙坨的欢畅,想起母亲煮的熟鸡蛋,想起那清脆悦耳、响彻旷野的撞蛋声,岁岁归来,念念不忘。

我的童年,就扎根在这片草原边缘的质朴乡村。离我们屯子十几里外,有一片广袤连绵的大沙坨,当地人都叫它白音茫哈。那是一方得天独厚的天地,一座座沙岗层层叠叠、高低起伏,沙土洁白细软,洁净无尘。沙坨高出地面数十米,开阔辽远,视野极佳。在物资匮乏、少有玩乐的年代,这片远离村落的沙坨,就是我们整村孩子心中最向往、最自由的游乐圣地。
小时候的端午节,朴素而纯粹。没有热闹的街市,没有精致的香囊,属于我们孩童最隆重的仪式,就是母亲提前备好的端午熟鸡蛋。临近端午,母亲便日复一日细心积攒家中新鲜的土鸡蛋,仔细擦拭干净,挑拣出蛋壳紧实、品相周正的鸡蛋,用文火细细烹煮。母亲掌握着恰到好处的火候,煮出来的鸡蛋熟透紧实,蛋壳坚硬厚实,不管是滚落磕碰,还是两两撞击,都绝不会破皮流液,只留淡淡的、纯粹的鸡蛋清香。
鸡蛋煮好晾凉,母亲便温柔地分给我们兄弟姐妹,每人四五个,不多不少,厚薄均等。农家的土鸡蛋生得规整好看,是修长的椭圆形,一端敦实圆润,是厚实的钝头;一端纤细峭挺,是精巧的尖头。每一枚鸡蛋都干干净净、温润细腻,捧在手心带着余温。我们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双手轻轻护着,生怕路上颠簸磕损,心里早早装满了奔赴远方沙坨的期待与欢喜。
端午这天,天光清亮,和风习习。天刚透亮,屯子里的孩子们便早早醒来,不用大人叮嘱召唤,大家自发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凑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十几里外的白音茫哈进发。

乡间的土路蜿蜒曲折,绵长悠远。路两旁野草青青,野花点点,晨风掠过原野,送来泥土与青草的淡香。一群半大的孩子,衣衫轻便,脚步轻快,一路追逐、一路说笑、一路打闹。有人在前边奔跑带路,有人并肩慢慢行走闲谈,还有人始终用小手紧紧捂着衣兜,小心翼翼护着自己心爱的鸡蛋,生怕稍有闪失。十几里的路途,在孩童脚下仿佛不再遥远,不知疲倦、满心雀跃,欢声笑语洒满一路风尘。
一路奔赴,终抵白音茫哈。放眼望去,连绵的白沙丘一望无际,在端午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泛着柔和干净的光泽。沙质松软绵软,踩上去轻柔舒适。登高远眺,四野开阔,长风拂面,满心舒畅。每逢端午,全屯大大小小几十名孩子齐聚此处,原本寂静清冷的沙坨,瞬间被满满的童真与喧闹填满,热闹非凡。
我们的游戏,先从滚鸡蛋开始。大家纷纷爬上高高的沙坨顶端,一字排开,小心翼翼掏出珍藏的熟鸡蛋,轻轻放在沙坡上,轻轻松手。一颗颗圆润的鸡蛋便顺着松软的沙坡,咕噜噜顺势滚落,一路颠簸、一路轻撞。因为鸡蛋尽数熟透、蛋壳坚硬,大多安然无恙滚落坡底,只有少数几经磕碰,蛋壳微微开裂,质地受损,便率先落败,无缘后续比拼。
滚蛋过后,便是整场端午最热烈、最让人期待的撞蛋对决。孩子们自由组合,两两结对,面对面站定,凝神聚力,开启一场又一场精彩的较量。沙坨之上,蛋壳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咔咔的脆响伴着孩子们的欢呼、惊叹与笑语,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沙野之间。
年少的我,是沙坨撞蛋场上公认的高手。一场场比拼下来,接连击败多名伙伴,鲜有败绩,成了小伙伴们满心仰慕的对手。同龄人屡屡落败,纷纷好奇我常胜的缘由,却不知我手中小小的鸡蛋,藏着母亲细致入微的用心,更藏着母亲亲传的独家诀窍。
为了让我们在端午游戏中尽兴取胜,母亲煮蛋时格外讲究、极尽用心。她每次煮蛋,都会特意将鸡蛋尖头朝下、钝头朝上整齐码放。文火慢煮的过程中,让本就纤细薄弱的尖头蛋壳充分受热、紧实固化,最大程度加固鸡蛋的薄弱之处,提前为我们的赛场比拼做好万全铺垫。
不止细致的养护技巧,母亲还手把手教我撞蛋的制胜之道。她郑重告诉我,撞蛋切忌蛮干硬拼,一定要懂巧劲、懂章法。与人对决时,必须用自己鸡蛋坚硬的尖头,主动撞击对方鸡蛋宽厚的钝头。对手的钝头看着厚实粗壮,实则受力面积大、抗压性弱,最容易碎裂;而尖头聚力集中、硬度更强,以尖破钝、以巧取胜,自然百战占优。
母亲教我的,从来不止一场游戏的技巧,更是朴素深刻的人生道理。她常常叮嘱我,撞蛋如同打仗,赛场便是小小的战场,光有技巧远远不够,更要有胆量、有气魄。两军对垒,最忌畏缩胆怯、犹豫躲闪,一定要眼神坚定、主动出击、果断发力。世间万事,永远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勇敢果敢,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牢牢记住母亲的每一句教诲。站在阳光明媚的白音茫哈沙坨上,我手握温热的鸡蛋,心态从容、气场笃定,每一次对决都主动迎击、绝不退缩。凭着精妙的技巧和果敢的勇气,一次次赢得比拼,在热闹的孩童嬉闹中,收获满心的快乐与自豪。
暖阳铺洒白沙,长风拂过少年眉眼,整座白音茫哈沙坨热气腾腾、笑语盈盈。一群乡间孩童,无拘无束、肆意嬉闹,尽情享受着属于端午独有的纯粹快乐。那些奔跑的身影、清脆的撞蛋声、爽朗的欢笑声,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了童年最鲜活、最温暖的画面。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一晃半个世纪匆匆而过。昔日十里奔赴沙坨的稚嫩孩童,早已褪去青涩稚气,历经岁月洗礼,长大走远。故乡的白音茫哈依旧沙岗连绵、白沙依旧,只是再也不见成群结队、逐沙嬉闹的少年,再也寻不回当年无忧无虑的端午时光。
半生辗转,走过山川万里,尝遍世间百味,年年岁岁过端午,却始终难忘年少故乡的模样,难忘白音茫哈沙坨上的欢乐时光,难忘母亲用心煮好的每一枚鸡蛋,难忘那句朴素通透、受益一生的勇者必胜。
原来,那一枚枚小小的端午鸡蛋,装的是故乡烟火,藏的是慈母深情,蕴的是人生智慧。这场科尔沁草原边陲、白音茫哈沙坨上的端午撞蛋,装点了我的纯真童年,滋养了我的漫漫余生,成为我心底最温柔、最绵长的乡愁,岁岁端午,岁岁安然,岁岁铭记。(通榆县文广旅局关工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