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百仞深渊之上

王瀚林2026-06-18 11:04:09

随笔


百仞深渊之上

——詹何钓术与另一种技术文明

 

作者:王瀚林

 

楚人詹何的那根钓竿,说是渔具,不如说是个隐喻。

单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就这么几样东西,在百仞深渊的湍流里,钓上来满车的鱼。这事记载在《列子·汤问》里——对,是寓言,不是新闻。但寓言这东西有时候比新闻更诚实,因为它不假装自己在描述现实,它直接把道理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撞。

詹何的师父蒲且子传了六个字:用心专,动手均。就这六个字,够了。

说起来简单。詹何自己练了五年才摸到门道。五年。放到今天,五年够一个人从Python入门到被AI替代三轮了。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可能不是技术,是那种“五年只干一件事”的耐心。手指在屏幕上日行万里,心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算法每秒都在抢你的注意力,“专注”这件事本身,已经快成濒危物种了。

詹何那五年钓的不是鱼,是一颗不被打扰的心。这话说出来有点玄,但你细想——他要是心不定,手上那根蚕丝早就断了。百仞深渊,一丝纶,你跟我说靠技巧?不,靠的是那个“物莫能乱”的状态。

这种顺着来的劲头,其实是东方手艺人的老传统。

沈括写“运斤成风”,说的是匠人和木头之间那种忘了彼此的默契。计成讲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不是跟山水对着干,是跟山水商量着来。郑板桥画竹子,画的不是眼前那棵,是“胸中之竹”。

他们有个共同点:不跟东西争,跟东西绕。

拿这个去对照今天的技术,有点刺眼。我们不“运斤”了,用电锯。不“宛自天开”了,直接开挖。不画“胸中之竹”了,让AI一秒出一千张竹林图。效率确实上去了。但那个“合作”的东西,没了。剩下的就是征服和索取,简单粗暴,但也简单粗暴地掏空了什么。

当然,话说回来,古代也不全是“宛转”的。长城是征服,都江堰也是征服,焚书坑儒更是。现代也不全是粗暴的,仿生学、生态建筑、循环经济,都在学着跟自然商量。所以这组对照不是绝对的,是有选择性的。但正因为有选择性,它才值得拿出来说——我们确实在某个方向上走偏了,而且偏得很远。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技术本身也是一种“钓术”,只不过是另一种。

AI拿万亿参数当纶,想把人类知识一网打尽。大数据拿用户画像当钩,精准扎进你每个欲望的穴位。平台拿流量当饵,让几亿人在信息的湍流里疲于奔命。

这是刚猛的钓法。跟詹何那根蚕丝比,一个是渔网,一个是鱼线。效率天差地别,但逻辑完全相反:一个是“我要征服你”,一个是“我等你来”。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当GPT一秒写一万字,当Sora一键渲染整个世界,我们真正该问的不是“机器能不能做到”,而是——它做到了,然后呢?

算力可以模拟“术”,能不能复制“道”?机器可以算概率,能不能有那种“用心专”的凝神?

说实话,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从钓术往下走,其实通着武学。太极拳讲“舍己从人”,形意拳讲“六合为一”,根子上跟詹何是一回事——身体不是拿来提高效率的工具,是拿来修心的。

但你看现在的人,身体正在被前所未有地异化。外卖骑手被算法赶着跑,程序员被KPI钉在工位上。连摸个鱼都要防着钉钉的“已读”。劳动变成了数据,人变成了耗材。“由技入道”这条路,在996的齿轮底下,碎得差不多了。

詹何那根钓竿放在这儿,像个不合时宜的讽刺:我们征服了自然,弄丢了自己的身体。我们有了技术,丢了那种“动手均”的从容。

詹何后来把钓术引申到了治国。《尚书》说“若网在纲”,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都是把治理当成一门手艺,不是当成一场战争。

马基雅维利教人做狮子和狐狸,说到底还是丛林那一套。詹何的路子不一样,他提供的是一种“不对抗”的治理哲学。

今天的治理有时候太迷恋“控制”了。城市越来越像精密仪器,网格化、数字化,恨不得一网统管。管理越来越像撒网,宁错勿漏。王安石变法,某种程度上就是用力过猛的钓者,一竿子下去,鱼全散了。汉文帝的“无为”反而像个懂“物莫能乱”的人,让万物自己找节奏。

调节优于控制,分寸重于力度。这话说起来谁都懂,做起来——你看看周围就知道了。

还有一个细节我特别喜欢:“剖粒为饵”。

一粒米当饵,钓万斤鱼。这是什么?这是“少即是多”的极致。

你再看今天:每年上亿吨电子垃圾,千万吨快时尚衣服穿一季就扔,亿万外卖盒堆在填埋场里。工业文明的钓术就是这样——用巨饵钓巨鱼,用饕餮换空虚,用“更多”盖住“更焦虑”。

詹何那粒米,放到今天的语境里,简直是碳中和的老祖宗。真正的可持续不是开发更猛的捕捞技术,是学会“恰到好处”。取一分,留九分。用一时,养一世。

往深处想一层,詹何钓鱼这件事,其实是一种存在方式。

第欧根尼住木桶,陶渊明采东篱,林逋养梅鹤。他们把日常活成了艺术。我们呢?活在“永远在线”的焦虑里,连睡觉都要戴手环监测,连冥想都要靠App引导。“心流”被心理学拿去卖钱,“松弛感”成了社交媒体上的表演标签。

你看,当一个东西需要被专门贩卖的时候,恰恰说明它已经稀缺到了需要被标价的地步。

那根荆筱钓竿,说到底是一根锚。不是锚鱼的,是锚人的。不是为了捕获什么,是为了守住什么。

海德格尔区分过“技术”和“技艺”。他说真正的技艺是“带出”——让东西自己显现,不是“强取”——把东西硬拽出来

这个区分,詹何那根钓竿其实早就说清楚了。你不是把鱼从水里拽出来的,你是等它来。

今天AI在取代画师,自动驾驶在取代司机,GPT在取代写手。我们欢呼效率,但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座架”里的一个零件。

所以那个问题又回来了:当机器学会了一切“术”,人还剩什么不可替代的“道”?

我想了很久,觉得答案可能还是那六个字,但得换个方式理解——

用心专,不是不看手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手机。

动手均,不是不追求效率,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下来。

专,是不被算法带走的定力。均,是不被绩效扰乱的节奏。

百仞深渊还在,湍流也还在。那根蚕丝钓竿就悬在那里,不颠覆什么,不征服什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证明一件事:

文明还有另一种活法。不靠更快、更强、更多,靠的是柔韧的坚持,和专注的等待。

这不是复古,也不是怀旧。这是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有人退后一步,看见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可能更慢。但也可能,更远。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