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外二篇)
作者:马伟虎
清晨我早早的起了床,悄悄溜到后院,去看看我种了许久的茉莉花。
我常年与花打交道,今年呐,也不例外,这茉莉花是我最喜爱的花了,在夏天,躺在椅子上,泡上一杯茉莉茶,端上一盘点心,吹着风,悠悠的品着茶,吃着点心,是最惬意的时光了。
茉莉花的清甜是与众不同的,它没有其他花的那种刺鼻浓香,是柔进骨子里的清、甜、香、绵,我喜欢这种味道,无论置于何处,茉莉的香韵都堪称一绝,能让人舒心一整天。
在后院,我种了几朵茉莉花,已有六天没有看望过它们了,今天去看的时候,瞧见几朵已经半开了,雪白雪白的,真让人喜欢,我轻轻捻下一枚花瓣,随手放到棉布口袋里。
接下来的半晌,这香就没有断过,蹲在菜地旁摘菜时,香味一直从兜里冒出来,躺在藤椅上看书时,气味依旧清香。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我回屋里烧了一壶热水,把往年的干茉莉花茶拿出来倒进了我的瓷杯里,把茶端回小院,喝了两口,才记起前阵子买的桂花糕,又回屋里找了出来,这回算是齐全了。
小口咬下桂花糕,略嫌干噎,品着茉莉花茶,这就是人生呐!
风穿过围墙,拂过花枝,满院都是茉莉花的香味,蝉鸣一声一声的,落在香风里。
年年养花,年年就有个盼头。
今年,也没让人失望,香得还是那样刚刚好。
那口老井
一九二二年秋,我来到了我母亲小时对我所说的那块地。
这块地不算大,形状也不甚规整,东头却守着一口老井。算起来,这井已有二十多年的光景了。犹记我六岁那年,村里常闹水荒,父亲便邀了老张和老王,三人合力,在这片地的东侧挖出了这口井。
在回来看看,这井已经荒废了许久。井沿的青石板被岁月啃出了深深浅浅的凹痕,是当年村里人弯腰汲水时,绳索千百次勒过的印记。井口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几丛狗尾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秋风里摇摇晃晃。我俯身朝井下望,暗沉沉的,只隐约映出一点天光,像是老人浑浊的眼。
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了旧时的喧闹。清晨的雾气里,张家婶子挎着木桶来挑水,水桶磕碰着井沿,叮当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午后日头正烈,村里的汉子们光着膀子蹲在井边,掬一捧井水浇在脸上,畅快的吆喝声震落了枣树上的红果;就连傍晚,也有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趴在井沿,对着水面照自己的模样。
那时的井水,清冽甘甜,捧一把喝进嘴里,凉丝丝的甜意能从舌尖漫到心里。夏天,母亲会把西瓜吊在井里冰镇,傍晚捞上来切开,红瓤黑籽,咬一口,满院都是瓜香和笑声。冬天,井口会结一层薄薄的冰,父亲便早早起来,用锄头把冰敲碎,怕来汲水的人滑倒。
可如今,井绳早不知去向,井壁的砖石松动了好几块,掉下去的碎石在井底闷出微弱的回响。村里早就通了自来水,白花花的水流拧开龙头就来,谁还会惦记这口老井呢。
风掠过田埂,带来远处的鸡鸣。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井沿,指尖沾了些潮湿的泥。这口老井,盛过一村人的柴米油盐,盛过几代人的晨昏朝夕,如今虽荒了,却把那些热腾腾的日子,都悄悄藏在了青苔与石缝里。
我在井边站了许久,直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转身离开时,风卷着一片落叶,轻轻落在了井口。
活着的人
海里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寒,刮在脸上,像钝刀割着一般,连呼吸都裹着冰碴子。
冬日的街路萧索得很,灰扑扑的雪粒打着旋儿,落在光秃秃的树梢上,也落在墙根下那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上。胡同深处,便住着阿生——一个被岁月揉皱了的……人。
阿生的命,是被苦水泡透了的。他生下来的第二天,父亲便熬不过饥寒,蜷在草堆里没了气;母亲守了他一年,终究抵不过日子的荒芜,跟着隔壁那个游手好闲的老鬼跑了,从此杳无音信。世人便随口唤他阿生,大抵是觉得,在这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年月里,能“生”着,便是天大的福气。我每回路过他那间漏风的屋门,总忍不住摸出几枚银元递过去,他便慌忙从草堆上爬起来,枯瘦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指节嶙峋得像老树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谢老爷恩赏!谢老爷恩赏!”那模样,像极了被风雨打蔫的野草,唯有眼里那一点求生的光,还微弱地燃着。
我常站在原地看他片刻,他接过银元,从不急着揣进怀里,反倒先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又擦,仿佛那不是几枚钱,而是救命的火种。有一回雪下得极大,风卷着雪片子往胡同里灌,我看见他缩在屋门口,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棉花从补丁眼里露出来,冻得硬邦邦的。我多递了他两枚银元,说:“天寒,买点炭火暖暖身子。”他依旧是那样高举着手,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颤抖,末了,竟对着我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慌忙去扶他,触到他的胳膊,凉得像冰。他却摆着手,断断续续地说:“老爷心善……小的……小的能活着,全靠老爷们恩典……”我看着他脸上纵横的皱纹,那皱纹里嵌着的,是岁月的苦难,是被生活磨掉的尊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这世间的苦,仿佛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却又仿佛,他只是这苦难世间里,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风又起了,海里的寒气顺着胡同往里钻,吹得阿生的破棉袄猎猎作响。他揣好银元,又缩回了屋门口的草堆里,像一只蜷缩在寒冬里的兽,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施舍,也安静地熬着这无边无际的苦日子。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又低声念叨了一句“谢老爷恩赏”,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混在漫天风雪里,渐渐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冬日的街路,这胡同里的阿生,还有这浸骨的寒冷,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摊在这荒芜的世间,无人问津,也无人能解其中的悲凉。
只有一丁点活着的甜,在嘴里打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