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水塘
作者:刘朝阳
清明前后的水塘,满得沉甸甸的,像盛了太多往事。
塘埂上烧过的纸灰被风一卷,贴着水面飞,像一群黑色的燕子,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蹲下身,看那些灰烬在水面上盘旋、打旋、终于湿透、沉下去——就像前些年沉下去的人,沉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
李二家的独子是夏天没的。那孩子刚满七岁,会背许多古诗,一个人跑到塘边捉蜻蜓。蜻蜓停在草尖上,阳光下像透明的小精灵。他蹑手蹑脚凑过去,脚下一滑,人就没了。水花溅起来的时候,知了叫得正凶,把扑腾声全盖住了。等李二媳妇寻过来,只看见塘埂上一双小鞋,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着水面,像还在等一双小脚丫伸进来。她腿一软跪下去,手伸进水里乱捞,捞上来一把水草,缠在指头上,怎么甩也甩不掉——就像孩子不肯撒开的手。
老吴的娘是中秋过后走的。老吴打了一辈子光棍,娘是他唯一的伴。那年秋天娘病了,脑子糊涂,半夜总说要去塘边洗衣裳。老吴把门锁了,钥匙压在枕下,可娘还是从窗户翻出去了。第二天天亮,人们在水塘中央看见她——仰面躺着,身上穿着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要去走亲戚。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胰子,到死都在水里慢慢化着,周围的水面泛着细细的白沫,像月光碎了一池,又像她咽不下的那口气。
郭三棱的媳妇走的时候是清明。她过门五年,肚子始终没动静,婆婆指桑骂槐,丈夫闷头喝酒,连正眼都不瞧她。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去了塘边,有人看见她掬水洗了很长时间的脸,像是在洗一辈子的委屈。后来就不见了,只有一双布鞋齐齐摆在石阶上,鞋窠里各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她在水底待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早才浮起来。打捞的人说,她脸上一点苦相都没有,反倒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有一丝笑——仿佛那冰冷的水底,比那个家更暖。
疯女人那时还没疯。她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小荷,小的叫小莲,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花骨朵似的,成天在塘边追蝴蝶。出事那天是个黄昏,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水塘也染成了金红色。小荷举着一朵蒲公英在前面跑,小莲在后面追,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两个人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水边,小荷想摘塘埂边那朵开得最好的打碗碗花,身子往前一探,脚底的泥松了。她掉下去的时候,还下意识拽住了妹妹的手。
两个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在晚霞里像碎金子,像她们还没活够的年华。小莲的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再浮上来,头发贴在脸上,嘴里喊了什么,没有人听见。小荷的手臂在水面上挥舞了几下,像两只折断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她们的影子在水下纠缠、分开、又纠缠,最后,一圈一圈的涟漪缓缓荡开,荡到塘中央,荡到对岸,荡到看不见的地方,荡成了整个村子一辈子的伤疤。
等大人赶到,水面已经平了,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塘埂上的野花还在风里摇,还有一只被捏碎了翅膀的白蝴蝶,湿漉漉地漂在水上,像一朵会疼的花。
疯女人没有哭。她站在塘边,眼睛直直地望着水面,好像能望穿那层水,望到另一个世界。后来她就疯了,一次次想跳下去,被人拉住时就撕心裂肺地喊——“小荷!小莲!”那名字从喉咙里挣出来,带着血丝,落在塘埂上,年年春天都开出两朵寻常的野花,一朵低头,一朵垂泪。
所以水塘一直满着。满得不是水,是泪。
我曾在月夜里来过。月光铺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白绢,直铺到看不见的深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李二家的独子还在追那只永远追不上的红蜻蜓;老吴的娘端坐在水底的石头上,手里那块胰子永远化不完;郭三棱的媳妇仰面浮着,长发像水草散开,嘴角的笑凝在那一夜,再也不会醒来。
还有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在月光最深的地方追蝴蝶。她们的蝴蝶是纸灰变的,飞着飞着就散了,散了又聚拢,永远在那一片小小的水域里徘徊。她们都睁着眼睛,水底的人都睁着眼睛——清澈的、明亮的、不肯闭阖的眼睛,替岸上那些活着的人,流着流不干的眼泪。
蛙鸣浮起来了,忽远忽近,像谁在水底喊谁的乳名。
如今,水塘边竖起了冰冷的护栏,钉上了“禁止入水”的标牌。可这些恰恰像一块块沉默的墓碑——不是为了拦住脚步,而是为了让记忆不曾随风而去。
风一吹,满塘都是黑色的燕子,飞不走的。
作者简介:刘朝阳,山东鄄城人,现居济南,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山东文学》、《中国作家网》等报刊及网媒,偶有获奖、录入年度选本或选录《作文网》范文,曾获第二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第三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第六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大赛二等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