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子倪知闲

我的儿子倪知闲

作者：倪章荣

5月9日下午2时9分，儿子知闲在家边的马路上过斑马线时，被一辆以73公里/小时行驶的面包车撞伤，至今快一个月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知闲刚刚考上他特别喜欢的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他的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却遭遇如此灾祸，让他的亲人们疼痛难忍。

在医院守护儿子的近一个月时间里，我每天都在回忆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23年来他让我们难忘的每一个时刻。我不能不说，知闲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知闲的与众不同不是我们每个父母口中的“独一无二”，知闲是这个世界上非常少见的特殊存在，不说绝无仅有，至少是凤毛麟角。他是一个善良、聪明、谦卑、宽容的孩子。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孩子便去美化和吹捧，他是真的让我钦佩和赞赏，尤其是通过这些日子的回忆与反思之后。

知闲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半分的做作和功利。两三岁时上街，只要遇到乞讨者，他总是要从我们手中拿上一两元钱给人家；他妈妈在菜市场与人还价，他总是劝妈妈：不要少人家钱，卖菜很辛苦，有几次还因此和妈妈生气；父母偶尔在家里议论某个人不好，他也会生气，要求我们不要说别人坏话；从2010年青海玉树大地震开始(那年他还只有8岁)，只要国内发生了大的灾祸，他都要向红十字会及其公益组织比如腾讯公益捐款，多的一二百，少的二三十甚至五元、十元，他是从我们给他的生活费中节省下来一点钱献爱心的。要不是他妈妈在他房间翻找东西，翻出了红十字会的捐款证书，去查看他的消费记录，我们还不知道他在做公益，父母尚且一无所知，老师和同学就更没有人知道了。我记得2017年的时候，长沙望城区发生了水灾，有一定的人员和财产损失，知闲知道后捐了50元。我知道这件事后骂了他，我觉得大的灾害捐点钱还说得过去，这样的小范围灾害，有政府救助，个人完全没有必要捐款，虽然钱不多。知闲听了没吭声，不赞同，也不反对。之后的日子，知闲依然我行我素，有灾害便捐款，没有灾难他也五元、十元地向腾讯公益之类的组织捐款。现在想起来，我不应该反对他的善举的——尽管并没能够阻止他，但无疑给他的心灵造成了伤害。知闲的行为是纯粹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没有帮助他人之外的任何目的的，他的善行很小很小，品质却很大很大。知闲用自己的行动，默默地抒写着人的良知和善意。

知闲的善良还表现在他从不说人坏话，更不向老师打小报告，无论是小学、初中、高中，还是大学，与人发生矛盾，有时候可能主要问题在别人，可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主要问题在知闲那里，因为知闲从不把同学的不良行为报告老师，举一个例子：小学时不少同学向他借钱不还，可没向老师报告过，直到他妈妈检查钱的去向才知道。在重庆读书时，他曾经差点遭遇诈骗，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很久没吃饭了，要知闲给他借二三十元钱，女人没有手机，要知闲将钱转到其他手机。知闲已经知道是诈骗了，可他还是从店子里兑换了30元给那个女人。他说那个孩子很可怜。

知闲很聪明甚至有点智慧。记得他四岁半时，我们刚刚搬到新买的房子里。我带他在小区散步时，他指着脚下说:爸爸，你知道吗，这里是地球的起点，也是地球的终点。我有点诧异，问他为何这么认为。他回答说:地球是圆的，起点就是终点。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们做大人的有谁去想过这个问题吗?又有多少小孩子有过这样的思考呢？知闲上小学一年级前的那个夏天，我和他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太阳很大，我们的衣服都汗湿了。他笑着对我说:爸爸，今天的太阳好温暖哦。或许，知闲的幽默继承了一点点基因，可聪明却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的智商实在不高，与知闲不能相提并论。

知闲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钢琴的，老师说有点晚了。他学钢琴是我的主意，觉得能够弹一手钢琴，性情一定不差，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想让儿子高雅一点。知闲开始学钢琴时是有点抵触情绪的，谁知没几天他却喜欢上了这门艺术，老师告诉我，知闲天赋特别好，学下去将来一定有所成就。我并没有想让知闲在这条路上发展，太不容易了，况且知闲也确实学得迟了一点。后来我才知道，知闲喜欢学钢琴的重要原因是钢琴老师对他很好，钢琴老师很温柔很细心，还经常表扬他——可能每个孩子都希望得到老师肯定和表扬吧。上初中后，学习压力太大，我想让知闲停止钢琴学习。知闲不答应。知闲没有让钢琴老师失望，接连获得长沙市小学生”三独”比赛、湖南省青少年才艺大赛各种奖项，其中获得湖南省青少年才艺大赛钢琴组银奖两次、金奖一次，初二上学期便拿到了钢琴十级证书，这可是业余钢琴演奏者的最高段位啊。然而，后来我还是劝知闲退出了钢琴学习，知闲是很不愿意的，可他最终还是服从了我的决定。不知知闲是否怨恨过我?

我不知道知闲算不算好学生，他上了十几年学，学习成绩似乎很少拔尖过——当然也不差，从来没有获得过“三好学生”的奖励，几乎没当过班干部，在学校最大的“官”是初一还是初二时，当过一个学期的副组长，高一时当过一个学期的英语科代表（四个科代表之一），他学习算不上很刻苦，上课看课外书，自习时打瞌睡，还有过逃课的经历，高考前三天还跑去电影院看电影，我曾经这样说他：全国像你这样的高考生不多吧？他听了也不吭声。然而，关键时刻，他却又能把握得住。小学毕业时，教育部门分配的那所初中离家倒是近，可当时我和他妈妈都在外地工作，我找了一个朋友让他进了一所很不错的初中——湘郡未来学校。知闲开始又哭又闹怎么也要上原来的学校，他说他自己可以回家，可以一个人生活。我们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上学、回家，他才12岁啊。那年，知闲还不到10岁，我离开长沙到湘西工作去了，我们将他送到了学校附近的托管中心，因为托管老师打了他，知闲怎么也不去托管了，于是每天放假后便搭公交车去他妈妈工作的收费站，10多公里路程，雨天时被淋得像个落汤鸡，那么远的路程，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我们只得将他送到亲戚家帮忙照看。我们好说歹说，加上强制手段，才将知闲送进那所初中。知闲争气，分班考试时考试成绩不错，分到了学校的尖子班。初一成绩很好，得到过阶段性冠军（具体什么名称忘了）、“英语王”之类的荣誉，可初二开始便逃课、惹事，成绩也下降得厉害，我们以为他能考上长沙高中的“四小名校”就不错了，谁知他竟然考上了长沙“四大名校”之首的长郡中学（全国排名第四的高中）；高一上学期成绩还不错，入学考试时英语获得过全年级第四名的好成绩，他因此难得一遇地当上了英语科代表。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知闲学习又不专心起来，成绩也直线下降，高二高三也没太大起色，谁知高考时他又超常发挥考上了一所“985”大学——重庆大学；大学毕业时因为一些小事闹的不愉快，知闲报名了研究生考试却没有去考（2025年考研前几天才告诉我实情，原来一直说成绩没上线），这次我以为他考研是考不上的，因为没见他在家里看多少书，总是上网、听音乐、与同学聊天，谁知他竟然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研究生。大家都知道这所学校是很难考上的，报考的人多，录取的名额少。也是在考试前不久知闲才告诉我他报考的是北京电影学院，我听了很诧异，我说你之前一直说报考试的是一所“985”，也不告诉我校名，早知道我会让你换一所学校的。知闲听了，也不吭声。可是，知闲又考上了。

知闲只是在小学一二年级时上了两年英语补习班，英语成绩便一直在同年级中名列前茅。前不久，知闲的初中同学告诉他妈妈，初二时，知闲的英语老师说，知闲的英语成绩完全可以参加高考了。我记得初二上学期，当时一个十分崇拜他的同学告诉我，说同学们都觉得倪知闲很高傲很神秘，长得又帅，还被美术老师称为"班草“，音乐老师称为“级草”。班上传说，知闲一直生活在国外，刚回国不久。我去开家长会，常常有一群女同学围上来，告诉我，倪知闲的作文竟然写希望教室被烧了，就可以休息几天了。又说倪知闲某次上晚自习时突然失踪，老师让全班同学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他，女同学都说感谢倪知闲，让她们放松了两个多小时。有好几个女同学的妈妈对知闲十分欣赏，说他有一股典雅气质，有的同学妈妈到现在对知闲还念念不忘。

作为爸爸，我很少表扬知闲，总觉得他不够努力，高考时，他英语考了137分，我说，以你的英语基础，认真一点，考个140多分是没问题的，知闲没吭声；考研成绩出来之后，我对他说：你英语多考5分、两门专业课各自再多考5分是没问题的。知闲听了，仍然不吭声；知道他英语六级考了593分后，我说，你认真一点考600分是没问题的，知闲听了还是不吭声。

高考之后，班主任老师拿出一份知闲因为上课不认真听讲、自习打瞌睡而写的检讨书给我看。知闲在检讨书中说：他不想学习，因为他本来没有资格上长郡的，因为我们户口在长沙县，按规定长沙县属初中是不能考长沙市区中学的，因为我开后门让他上了一所市属初中，所以他才有机会上长郡。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他黔驴技穷之后的一个借口，笑了笑，也没当回事；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之后，听不少人说，没有关系很难录取尤其是知闲报考的学校。于是，我想给他找点关系，至少可以给他一些复试方面的建议。可知闲听了一百个不乐意，“呯”地一声把门关了，我怕适得其反，只好作罢。这个时候我还认为，知闲不过是任性，与我作对。直到知闲负伤之后，我才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我想起了知闲收到重庆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们在河边散步时他问我的话：这次能够上重庆大学，也是因为你吧？（我给了他一些报考方向建议，也为他找了辅导老师）。我记得我当时说，我只是你读初中时帮你找过人，考上长郡中学、考上重庆大学，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知闲听了没有任何表示。现在想来，知闲除了讨厌不正当手段之外，还想证明自己。他不想自己的人生让别人规划，他想为自己活着。

小时候，知闲特别爱读书，也爱买书——他的藏书有两千册吧，看了书之后，知闲会和我讨论一些问题，历史的，政治的，物资的，他崇尚文明，喜欢新科技，讨厌战争、争斗，我们之间曾经有过很多共同话题。然而，自初中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少了，后来听到我在家里因社会问题发牢骚，他会生气，有几次还闹得很不愉快。大约是2019年开始，他时时处处都支持国货，很少买进口物品了。知闲的变化让我困惑，我还以为他被洗了呢，骂了他几次，他不解释，也不反驳。说他积极进步吧，他除了被整体加入少先队外，未加入任何组织，甚至没写过一封申请，似乎对集体活动也没有太大兴趣，而且从来没有在朋友圈和其他自媒体上发布过高亢的口号和感想。

他的大学班主任听我们说了知闲的一些事情之后，对知闲十分赞赏，要我们转告知闲，她想发展知闲入党，希望知闲来找她。我们将班主任的意思转达给了知闲，可知闲直到毕业，也没有去找班主任入党。知闲似乎与我们理解的积极上进没有太大关联。说他不积极上进吧，他从小就同情、支助弱者，长期向红十字会捐款，近年来一心一意支持国货。对我的一些批评，一直不欢迎。这几天，我听了知闲2020年12月在班上的一个演讲，演讲词中对一些人对他国舆情泛滥的幸灾乐祸进行了旗帜鲜明的批评，认为只有拥抱世界才能发展。我真的不了解儿子，他并非我想象的那样头脑简单。他不是不知道我们的社会存在问题，他只是想以自己的行动为社会进步贡献一点力量，他只是相信人间善意的力量更大，他只是不喜欢我喋喋不休，不喜欢我的某些语言。他的爱国，是真爱国，他的善良是真善良。

知闲是一个很讲公德的孩子，无论是与人通话还是与人面对面交谈，从来都是低声细语，要是我们在公共场合说话声音大了，他会及时提醒，有几次，我将烟头随意扔在马路上，知闲看到后，用脚将烟头踩熄，然后用纸包住烟头丢进垃圾桶里，两三次之后，我再也不好意思随意丢弃烟头了。我和知闲妈妈的遵守交通规则还是在知闲的强制下才形成的呢，之前，看到没有车辆经过，我们都习惯性闯红灯，知闲看到后，坚决要求我们倒回来，有一次，他妈妈过了红灯，他半天没与妈妈说话。无论是上街还是旅游，知闲总是不忘将身边的垃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记得2015年到日本旅游时，他将一袋垃圾拎了三四个小时，因为日本的街上很少有垃圾桶。知闲讲卫生、爱整洁、不说脏话，不抽烟喝酒，尊重他人，前几天翻看之前的微信截图，看到了高二班主任表扬他给生病同学送的礼物包装精美的文字。对不卫生的环境，知闲十分厌恶，对不良习气也无法容忍，对我这个抽烟喝酒的父亲，他曾多次委婉地表达过不满。可在公共场合，他不会说什么，只是默默离开。一个讲公德、守规矩的人，却被不讲公德、不讲规矩的人害了（这个人不仅没钱，甚至连车辆保险也没买）。很讽刺，很心酸。

倪知闲不争不斗，不力争上游，不显山露水，与同学合影，从来都是站在最后面。他是真善良，他是真的淡薄名利，他是真的做好事不想让人知道。仔细想想，出类了又如何？拔萃了如何？快乐、轻松才是最重要的。人生短短几十年，谁也无法做到完美，更没有人能够永远立于顶峰。

我现在才知道，知闲选择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不卷不争，不想活得太累，然而，他没有躺平，没有浑浑噩噩，他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活、贡献。回想过去的一切，作为父亲的我实在是格局太小了，现在的我只有悔恨和愧疚。我没有保护好儿子，在儿子面前，我是罪人！

知闲，你是我的天，是上帝送给我的宝贝，是我活着的动力和希望。儿子，你一直运气很好，爸爸相信你很快会醒过来，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北京电影学院还在等你去上学呢。你住院期间，亲人们、朋友们以各种方式帮助你，帮助我们这个家庭，爸爸欠下了他们很多的情很多的债，以爸爸的能力和有限时间怕是还不清了。父债子还，儿子，你要醌过来为爸爸还债啊。

知闲，我聪明、善良的儿子，所有的亲人、朋友，你的同学，都在等你醒过来。

2026年6月5日下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