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向海帖:鹤顶红处是吾乡

王瀚林2026-06-07 13:20:17

向海帖:鹤顶红处是吾乡

 

作者:王瀚林

 

高铁如长影掠过,划破科尔沁草原的长风。我于通榆站下车,换乘一辆蒙尘的吉普车,向草原腹地一路颠簸。早年赴内蒙古参会,曾顺路踏足此地。半生行走新疆,看遍天山雪岭、塔克拉玛干大漠,草原之风于我并不陌生,可科尔沁的气韵,终究别有不同。车窗外,松嫩平原衔接着科尔沁草原,霍林河、额穆泰河、洮儿河三水交融,滋养出这片广袤无垠的湿地——向海。

 

 

向海旧称“香海”。一千五百年前后,蒙古王爷吐里吐里于湖畔修建喇嘛庙,香火袅袅如云,千里信众踏荒原而来,这片水域便得了“香海”之名。相传乾隆东巡至此,御笔题下“云飞鹤舞,绿野仙踪”八字,如今读来,仍是一段悠远的风物题记。六世班禅的经声早已湮入风沙,香海庙故址之上,唯有残砖半埋,碱草丛生。每当秋风穿荡芦丛,我总恍惚,那呜咽之声,并非长风,而是未曾散尽的诵经余响。

 

向海的历史,从不在碑石之上显形。它随风风化,随土沉淀,融于黄榆盘根的泥土里,也漫在牧民手扒肉蒸腾的热气中。二十七公里外的乌兰塔拉古城,辽金旧墙早已被流沙磨作荒丘,风沙穿掠残砖碎瓦,啸声凌厉。唯有吴俊生官邸兀自伫立,青砖黛瓦配西洋拱券,中西形制相融,恰似一位身着长衫、头戴礼帽的老者,静看清末民初东北大地的世事浮沉。这座宅院,便是向海最好的隐喻:蒙汉共处,新旧交织,多元文化在此碰撞、共生,沉淀出独有的粗犷与包容。

 

光绪二十七年,清廷推行“移民实边”,中原犁铧首次划开科尔沁草原的厚草。开通、瞻榆二县合并为通榆,这些行政建制,不过是人类在大地版图上留下的浅痕。真正守望岁月的,是沙丘之上的蒙古黄榆。联合国专家誉其为“活化石”,而我更愿视它们为坚忍的史官:虬曲枝干镌刻着风沙岁月,交错根系诠释着绝境求生的智慧。立于榆林之下,人心自然沉静俯首,并非妄自菲薄,而是恍然明白:它们与风沙相守千万载,人类,不过是匆匆而来的后来者。

 

 

保护区的友人说,那一对丹顶鹤,至今仍栖居于此。

 

三十年前秋日,雌鹤迁徙途中折翼,雄鹤久久盘旋哀鸣,不肯独自南行。它展翼护住伴侣,对靠近的生灵发出警示。当地村民悉心救治照料,陪它们熬过寒冬。待羽翼复原,二鹤却放弃了南迁之路。或是眷恋这片丰茂水草,或是感念人间温情。于我而言,迁徙本是逐家园而行,既然心之所栖在此,又何须远赴千里?

 

这份跨越物种的深情,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在这方水土间埋下伏笔。如今雪后初晴,我远远望见它们领着幼子漫步,一抹鹤顶红在皑皑白雪间跃动,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火。丹顶鹤在传统文化里,是一品文官补服的纹样,是吉祥忠贞的象征。但在向海,它们绝非仅供观赏的文化符号,而是朝夕相伴、血脉相融的邻里。见过太多将野生动物神圣化或是宠物化的刻意姿态,向海人与鹤的相处,却有着难得的平等与赤诚:这不是人类对自然的施舍,而是两个生命群落,在漫长寒冬里彼此依偎的默契。

 

1989年冬日,广播站记者杨显云初次踏访向海,彼时管理处主任于国海,向来反感惊扰野生动物的行为。这份近乎执拗的守护,在当年曾被视作不近人情。如今再回望,才读懂这份坚守的重量:在自然面前,人类本当心怀敬畏、敛声静气。两位瑞典鸟类专家与于国海相谈甚欢,他们透过高倍望远镜望见的,不只是碧野苍榆的秀美风光,更是一个发展中的地方,在温饱尚难周全的年代里,依旧对野生生灵抱持敬畏的可贵本心。

 

 

向海蒙古族乡至今留存着醇厚的民俗风情。手扒肉的浓香交织着河水炖鲜鱼的清鲜,马头琴悠扬的曲调里,藏着游牧民族对水土草木最质朴的感恩。我曾在一个深秋傍晚,参与当地牧民的婚礼。篝火腾空,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一位老者以蒙语吟唱古歌,翻译转述歌中之意:霍林河水永不断,黄榆深根永不枯,仙鹤双翼永不折。通篇不言人世悲欢,却句句牵系众生安宁。这种将自身命运与天地万物紧紧相连的认知,正是当代文明最为稀缺的生态本心。

 

2014年末,一套全新的生态保护模式在此落地。吉林省政府出资流转租赁耕地,桃花源基金会捐赠巨款,收回核心区近一万八千公顷林地、草地与苇田的管理权,并签订为期三十年的委托管理协议。这份协议,在规则层面是多方协作,在我看来,更是一份迟来的相守之约。以三十年为期,回馈这片被索取百年的土地。三十年,置于地质长河中不过弹指一瞬,放在急功近利的当下,却已是一份难得的从容与坚守。

 

自2017年起,保护区累计处置六百余起违规行为,无序放牧、私捕渔猎、偷猎野生动物等乱象得到有效遏制。丹顶鹤的栖息繁育环境持续优化,蒙古黄榆原生群落也渐渐恢复。可监测数据依旧冷静客观:气候异变、人口增长、耕地侵蚀,湿地消退的速度虽大幅放缓,却并未彻底停止。鸟类数量的缓慢减少,如耳畔一阵绵长低鸣,时刻提醒着向海之人:生态保护从不是一劳永逸的功绩,而是一面需要日日擦拭、时时自省的明镜。

 

 

如今的向海,早已突破单纯的生态封禁模式,走向生态治理与乡村发展协同并进的新路径。2002年,这里获评全国青少年科技教育基地;2020年,吉林大学考古学院唐淼团队,将当地一处汽车旅馆餐厅改造成“丹砂落民俗文化体验馆”,让学术的严谨与乡愁的温情在此相融。2021年,向海村入选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环浪屿民宿整合住宿、文旅产品与有机农园,勾勒出乡村发展的新模样。仙鹤岛上人工繁育的丹顶鹤已达一百八十余只,游人可近距离观鹤、投喂,人与自然的距离变得愈发亲近。

 

登临仙鹤岛时,夕阳将湖面熔作一片流金。一位年轻的饲养员与我闲谈,他大学毕业后毅然返乡,薪资远不及留在省城的同窗,却笑着说:“每日伴着鹤鸣醒来,远比被闹钟催醒,活得更踏实自在。”这句朴素的话语,胜过万千宏大的生态宣言。所谓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从来不是书面上的政策术语,而是一个年轻人甘愿扎根乡土、以鹤鸣为晨钟的人生选择。

 

暮色四合之时,我辞别仙鹤岛。落日最后的余晖,缓缓收束在茫茫苇荡尽头。回首望去,雪地上那对相守多年的鹤夫妇,正领着幼鹤缓步归巢。一点鹤顶红在灰蓝天幕下明明灭灭,宛如一粒永不熄灭的火种。

 

心底的忧虑,却并未随之散去。生态旅游的边界究竟在何处?倘若“生态”沦为消费自然的噱头,倘若人间烟火侵扰了鹤鸟栖居的净土,向海会不会从一方守护之地,沦为仅供观赏的寻常景致?我徘徊于吴俊生官邸的西洋拱券之下,静坐在乌兰塔拉古城的残砖之上,试图从过往岁月里找寻答案。百年之前,开荒拓土的犁铧打破了草原千年的静谧;百年之后,我们能否以更谦卑的姿态,偿还这份长久以来欠下的生态亏欠?

 

 

离开向海的前夜,我独自漫步霍林河畔。月光如纱,将连片苇荡染成银灰,远处传来丹顶鹤低沉的鸣啼,像是来自远古的密语。耳畔忽想起刘禹锡“晴空一鹤排云上”的名句,那般凌云意气固然豪迈。可向海之鹤,不必振翅冲霄。它们自在徘徊芦荡,悠然踏雪而行,在人世目光里,守着鹤顶那一点赤红,自有风骨。

 

从“香海”到“向海”,二字更迭,便是一部浓缩的岁月史诗。“香海”承载着旧日的信仰与人间烟火,是古时人类对天地的命名与亲近;“向海”代表着科学认知与谦卑敬畏,是现代人在自然面前完成的自我重塑。一字之差,隔开了两个时代的精神境界。

 

东有长白,西有向海。长白如壮士脊梁,向海似慈母怀抱。我不过是一名偶然闯入此间的过客,半生辗转于新疆戈壁与城市楼宇之间,却在这片异乡的湿地里,寻得了久违的安宁。辗转半生才终于懂得:所谓故乡,未必是血脉发源的起点,而是一处能让你自在飞翔、亦安心驻足的地方。它无关籍贯,只关乎灵魂的契合。而万物共生的真谛,不过是人类终于学会,在广袤自然面前,低下长久以来高傲的头颅。

 

吉普车再度启程,一路尘烟漫漫。后视镜里,蒙古黄榆的剪影在晨曦中缓缓远去,如同一众目送游子的长者。我知道,我终会再度归来。

 

只因那一点灼灼鹤顶红,在渐行渐远的晨曦中明明灭灭,永远烙在了眼底。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