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把修行挂在枝头

王瀚林2026-06-06 23:27:30

把修行挂在枝头

 

作者:王瀚林

 

赴三亚执教数载,日日穿行楼宇庭径,自以为早已熟识此地的一草一木。

 

直到那个溽热的午后,我避开食堂的喧嚣,拐进那片无人打理的荒隅,才与它撞上。

周遭暑气,忽然收了声。

它就那样站着。道旁椰树亭亭笔立,像列队的仪仗;坛中三角梅、凤凰木,逢节庆便被修剪齐整,抢的是半分颜色。唯有它,枝柯横斜,不往上争,只管向四周铺展,如一柄倒扣的巨伞,把南国烈日筛成满地碎影。

灰褐色的筒状果实沉沉垂挂,像一只只悬在半空的古磬。气根细细长长,伴海风轻晃。它从非洲远道而来,学名吊灯树,俗名香肠树——一个雅得像书斋清供,一个俗得像厨房烟火。它两头都不靠,两头都占着,仿佛对世间的命名毫不在意。

起初只是路过。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去年台风过境后的那个清晨。

校园一片狼藉。椰树折了腰,繁花摔成泥,食堂顶棚也被掀去一角。我踩着积水去寻它。

枝叶稀落,主干纹丝不动。倒挂的果实一个也没掉,像古寺里残破的钟,在断枝败叶间轻轻晃动。

那一刻我才懂了——

它的倒悬,从不是颓败,是另一种站立。

世人只见垂首,不见生根;只见低姿态,不见硬骨头。

世上草木大多急着往上长。它偏不。气根垂向泥土,果实沉沉下坠——身在高位而不张狂,形态低垂而不自卑。

但这不是退让。

是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争”。

它只是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而那个样子,恰好是倒着的。

果实含毒,无人敢碰;形貌怪异,不入主流。因此它从不会被移栽到大路旁,不会出现在宣传册里,更不会被当作景观来打扮。正因为“无用”,才免于被攀折、被修剪、被消费。世间草木,或因好看遭攀折,或因有用被砍伐,或因上镜被反复移栽。唯有它,凭一身“怪”与“毒”,守住了僻静与完整。

那低垂的姿态,原是一种慈悲的警告。

执教半生,见过太多热闹与浮华。如今只信一句:那些急着开花的,往往也急着凋零;那些忙着争高的,常常忘了根有多浅。

它从远方来,在这座城市落下脚。不与椰树争风头,不与繁花比颜色,只在不被注意的角落慢慢长,把年轮刻进沉默里。

我客居此地,立于三尺讲台,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异乡扎根。不追掌声,不羡花期,在烟火朝夕里教书,在清静一隅里自修。踏实往下扎,悄悄向内长。

根扎得深了,倒悬也是站立。

心定得稳了,僻静也是广阔。

但说到底——

它什么也没说。

它不需要说。倒悬本身就是它的语言。根扎进土里那一刻,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修行不在嘴边,在枝头。

不在高处,在低处。

不在喧嚣里,在那片食堂背后的荒隅里。

不必追光,风会来。

不必开花,幽处也有香。

一树吊灯,立在烟火深处。

它什么也没说。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