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作者：岳晓伟
那年在兰州黄河边上的河口镇，见到这两位矍铄的抗美援朝老兵，那天中午饭后，我在一个超市旁边的椅子上歇一会。有两个老人在谈话，谈话中知道他们都九十多岁了。其中一个个头矮一点的说：“国家让咱们抗美援朝下来的人登记。”
接着他拿出手机翻到新闻页面说：“你看看，你看看。”
我惊讶，九十多岁的人会用智能手机，可见这些抗美援朝老兵学习接受能力很强呀。我在最早的时候，买了一个智能手机，不知道怎么用，只知道接打电话。同事说我，“你用这么好的手机呀。”确实是一种浪费，接打电话普通手机就可以了。
个头大的老人给个头小的老人说他们开进朝鲜去的时候是一九五一年，那是战争开始半年后进去的，那年他十八岁，那时是冬天，天上在飘着雪花。仗打完了，半年后，是一九五四年回来的。我又震惊，九十多岁的老人思路还这么清晰，他又说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现在还活着的人不多了。
对面是一个小小火车站，火车站小小广场旁边有一个小商店。小商店旁边，开商店的那个男的种了一小片菜地，菜的种类很多，有辣椒，有黄瓜，有江豆，有白菜，地里有小小两棵香椿树。老兵给那个男的说把香椿芽掰下和鸡蛋炒，再不掰就老了，不好吃了。于是那个男的就掰香椿芽，两老兵又教男的怎么种菜，什么季节种什么菜，男的很勤快，菜长得很好。
他俩老兵一定不知道，还有一个善于写文章的人在关注着他们。国家没有忘记他们，我一直在寻找关于那场保家卫国战争的素材。我并没有以作家的身份采访他们，只是在旁听。以他们的性格，沉默惯了，我不想打扰，因为我为他们做不了什么。也不想让他们燃起希望过后的沉默，更不想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老兵依然出现在小火车站的小广场，他们俩人都拄着拐棍。附近厂子里有一个退休工人，每天骑着变速自行车，有时去黄河边，有时去西固，有时去永登，有时去丹霞地貌景观区。回来都要给两个老兵汇报，两个老兵对他的这种劲头和生活方式很赞许。
我那，我每天听老兵谈天说地，他们对我是无形的鼓励。我有时在小商店倒十元钱一斤的青稞酒，在那边听边喝，喝得醉意朦胧，天旋地转。每天必须听他们谈话，不听晚上睡不着。小镇隔几天就赶一回集，赶集很热闹，卖东西的很多。
这个在大西北的黄河边上的小镇，我每天都要从铁路上跨过来，跨过去，去吃饭。因为经常从这走，和火车司机也基本熟了，火车开得很慢，有时我给司机招手：“让我先过。”
司机就开得更慢了。有时司机给我招手，让他先过，我于是就等火车先过，感觉挺好的。有人会说，吹牛吧，你能让火车给你让路。但这是真的，其实这是往一个场地拉焦炭的火车，车头是烧柴油的。货卸完，火车就会开到纵横交错的轨道上，去换电力车头，等换了车头，火车就进入正式轨道了，也就没有给人让道这么一说了。有了火车，小镇也就热闹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值得回味，都值得去写。
大热天，我感到口渴难忍，吃西瓜去，这里也产西瓜，但本地的西瓜不甜。本地还有一种籽瓜，是专门产瓜籽的，那种瓜一点都不甜，不好吃，但这里的人爱吃。他们会把籽瓜放到冬天，在冬天吃，只有这种瓜能放到冬天，西瓜不能放那么长时间，会坏掉的。在陕西大荔县也种籽瓜，但只取瓜籽，取完瓜籽，瓜就扔了，也没人吃。在河口镇这里卖的新疆的西瓜又大又甜，我买一个新疆西瓜的四分之一吃，吃着吃着，街道上那一排摆地摊卖菜的女的都在笑我。我不知他们在笑我什么，我也回笑。随后明白，是笑我能吃，是真的，吃西瓜我真的能吃。
小镇的生机蓬勃，由老兵开始，我对小镇的感情，由肃然起敬的老兵开始。这里的一切，已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感动着我要完成一幅画，画中有我，有老兵，有小火车站小广场的小菜园子，有火车，有骑自行车的退休工人，还有一群厂子门口跳舞的人们，和震撼的音乐。这些已经够了，再多就装不下了。可我要走了，接下来我去了别处，以后见，那山、那水、还那里的人儿。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