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唤醒昨天
作者:傅朝骥
又一个打田栽秧的季节姗姗而来,山川田野风雨中尽显忙碌:清理沟渠的,放水的,耕田的,铲草的......合力奏响一场春耕交响曲的华美乐章。绿油油的秧苗,明晃晃的水田,淅淅沥沥的小雨,构成一幅幅和谐优美的生态画卷。铁牛在田间地头轰隆隆地埋头苦干,涌起一阵阵金黄色的浪花,披蓑戴笠全副武装的农人跻身翻江倒海的浪头,乘风破浪呼啦啦勇往直前,那一鼓作气不到黄河心不甘的壮举,猛然间唤醒了昨天,勾起了没齿难忘的昨日农耕与热心肠的小康表叔。
儿时的昨天,正巧碰上土地下户的滚滚浪潮。哪怕那时只有十来岁的我也投入到紧张繁重的体力活当中,成天除了必须的读书学习外,不是摘菜、打柴,就是煮饭洗衣服,照看弟妹......遇到家里忙不过来,也会有模有样操起大人的农具跟在父母的身后,春种秋收,直到天黑也难觅悠闲时光。那时我家人口多,劳动力却少得苍白无力,加上父亲当时在下司小学任民办教师,那点微薄的工资对于嗷嗷待哺的家总是入不敷出,必须是两头忙才能养家糊口。清早腰酸腿疼忙完一趟农活,风急火燎赶去上课;下午精疲力竭忙完教学工作,又马不停蹄地直奔田间地头,像一只永不停息的陀螺昼夜不歇。
更让一家人焦头烂额的是没有“打顶手”的耕牛,耕牛就像三十夜的菜板,谁家的也没闲着,可以说那家伙才是一家人的顶梁柱。众所周知,人口多,村里分配的田地也不会少。土的问题好解决,不外乎起早贪黑劳民伤财多挖几锄,田就没那么幸运了,必须要动用膘肥腿壮的耕牛,要不然就只能“鼓眼看”,干着急,即使你把地球挖翻也无济于事。原因是水田里要能装得住水,水稻才能生机勃勃地快乐生长。
最烦心的是土地下户的第二、三年,家里只有一头乳臭未干的小牛,它整天跳跳蹦蹦,乐此不疲地满坡跑,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屁颠屁颠地挥汗如雨满坡追,不但帮不上家里的忙,还常常糟蹋人家的庄稼帮倒忙,一家人没少呵斥小牛犊,火冒三丈时甚至让它饱受皮肉之苦,桀骜不驯的它根本毫无悔过之意,依旧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为此,父母到处低三下四借牛耕地,满脸堆笑热脸贴着冷屁股去四处借牛,还好健谈的父母左右逢源,吃闭门羹空手而归的回数寥寥无几。
印象中,天远地路的去借牛成了家常便饭。可养牛的亲朋好友不可能丢着自家地置之不理学雷锋啊!家人也不可能守株待兔,坐以待毙,只得东家走西家串去碰运气。马场坪胡医师家的没少借,余家榜余姨爹家也借过,石灰窑李二姐家借的回数也不少,寨邻们也没少解决急难愁盼,借得最多的要数王家寨俩表叔家,我的肖文帮表叔和肖文敏表叔,他们是父亲的亲血表,绝不会见死不救袖手旁观,还有许多曾经帮助过的人家至今已记忆模糊,借牛的事宛如飘逸的浮世烟云。
我家的田大概分三大片,第一片是无忧无虑的烂田,一年四季衣食无忧有充足的水淹着,也叫饱水田,这些田是我们家的骄傲,何时耕种也无济于事;第二片是有大沟水灌溉的能种两季庄稼的稻田,金灿灿的水稻收成后,老板田被翻过来又接着种小麦或者油菜,那是一家人的希望,能不能吃上饱饭全靠这几块田说了算;第三片就是山水田,那是靠天吃饭的保命田,生活能否富裕和充实,它们的作用也不可等闲视之。前面两片稻田要耕地早晚无所谓,毕竟“你忙我不忙早迟一路黄”。山水田就另当别论了,必须在雷公火闪大雨倾盆之时抢抓农时,要不然“错过了这村就再没有那店”。下雨的时间老天从不预约,突然袭击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时半夜三更大雨如注,全家措手不及老小大呼小叫总动员,小孩借着闪电的亮光,扛上锄头深一脚浅一脚披个烂蓑衣风风火火迅速赶去清理山坡上弯弯曲曲的沟渠——山水沟。戴个破斗笠的大人就在牛头上挂个忽明忽暗闪烁的灯笼,催着还在梦中的牛儿快马加鞭,山村里的夜耕若繁华的街市:雷声、雨声、呵斥牛儿声、小孩哭闹声、大人怒斥声......雷鸣电闪的夜晚整个山村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
田刚微亮,山头山湾在一夜的吆喝声中,犹如镶嵌了一块块光亮的碧玉,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天光云影共徘徊其中,煞是好看。然而,我家的山水田还未旧貌换新颜,面目狰狞又丑陋,简直让人无地自容,看着牛圈里那头奶声奶气的小牛,摇头叹息声此起彼伏。我们干瞪着眼站在田埂上,无计可施。母亲是个急性子,索性扛来锄头又铲又挖,好像有起死回生之术,能将此情此景挽救于危难之中;父亲是个有计划有心计的人,趁天还未亮早已拔腿向有求必应的两个表叔搬救兵,向他们说明半夜三更为何如此莽撞,然后急返那片需要援兵的山水田。父亲前脚刚落地,俩表叔后脚便各自赶着一头大水牛,肩上扛着沉重的犁铧,顶风冒雨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救援,那情景如同神勇将军叱咤风云来救驾。
当两表叔的身影刚走出松树林的那一刻,一家人好像等到了救兵,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一块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喊出最大的嗓音——小康(肖文帮)表叔,文敏表叔。真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有一颗感恩的心在跳跃,在澎湃,父母的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他们的到来又像一场及时雨。见面来不及寒暄与半句多余的闲聊,面慈心善的俩表叔不容分说,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干脆利索地捞衣挽裤,扑通扑通跳进溢满山洪的山水田,熟练地架上牛肩担,轻车熟路抄起犁铧催着健壮的牛儿呼啦呼啦地耕起地来,他们的身后是两条翻过来的软泥虚线,还有那浑浊得发亮黄泥水。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渐渐地,眼前的山水田也像别人家的一样镶嵌了光亮的碧玉。看看小康表叔,满脸泥点,满身泥浆,裤腿也镀上了调皮的黄泥,还是那么笑容灿烂。为了不耽误农时,索性把蓑衣斗笠也取下来挂在田坎边的树杈上,催促着牛儿一往无前,去为我们一家追逐幸福,追逐希望。回头看看文敏表叔也这般模样,他们成了刚出土的两尊兵马俑,在我家别样的山水田里往返驰骋,翻起沉睡已久泥土,掀起满田的泥水芳香,为秋来的丰收埋下伏笔。那一刻,才真正的感受到俩表叔才是亲人,才是危难时刻的真正依靠。
如今,农人们用铁牛代替耕牛去履行如火如荼的春耕,可小康表叔却在前些时候撒手人寰,再也不能赶着大水牛走向风雨,走向田间地头,人世间再也没有了他朴实勤劳、风尘仆仆前来助人的身影,只有不灭的清晰轮廓植根于脑海,仿佛就在昨天,仿佛就在眼前。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