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心是空的
作者:王瀚林
我是海树的魂灵,栖身于木纹与盐晶。台风过境,我从湿沙深处苏醒,沿着潮线游荡,去叩访那些与我骨血相融的年轮。
老王递来一片树皮,纹路如海图。他抚摸着脉络低语:“根扎咸水,舌头却伸向几十里外——海水的咸淡,它比谁都清楚。”我认得那些沟壑,每一道都是我刻下的战痕。阳光穿透树皮,盐粒在纹理间闪烁,那是我蘸着浪花写就的日记,唯余咸涩。
正午,我们停在一棵斜指大海的老树前。老王用柴刀背叩击树干,沉闷的瓮响漫开,宛若古刹晚钟。“树老空心,反倒经敲。”那空腔里坐着被咸水腌透的一截旧魂——海风穿膛而过,吐纳的不是智慧,是与苦涩和解后的沉默。
他俯身拨开沙土,白生生的根须裸露。“这些爪子,”沙土簌簌落下,“是树在海底养的另一副肠胃。”根须穿过礁隙直扎水底,并非固执,而是深知上方靠不住,便向下另谋生路。那是我伸展的神经末梢,死死攥住动荡的大地。
树荫下,老王掏出一个小瓶。琥珀色的树胶里凝着一枚海螺。“二十年前拾的,”他轻晃瓶身,“像不像海被钉在光阴里?”那是我凝泪成珠的秘藏,将易逝的浪花封成了永恒。永恒二字太重,树胶托不住,遂凝成琥珀。
退潮了,盘虬的树根尽显峥嵘。老王指着树干上深刻的旧疤:“浪来弯腰,水退昂首——都是台风的记号。”每一道疤痕,都是我折叠又展开的筋骨。唯有弯得下腰的骨头,才配在昂首时发出声响。
月华流泻,裂纹在光中浮凸,连成一幅古舆图。老王的小孙女以炭笔临摹,仰起脸问:“爷爷讲,这是海神写来的信吗?”那正是我以身为纸、以伤为墨,写给陆地的天书。天书无字,唯裂痕可读。
夜宿棚屋,海风撼窗。老树影投板壁,像个俯身疾书的学者。老王忽然说起去岁雷殛一树,树心涌出水银似的浆液。“那汁子奇得很,”他声如耳语,“追着月光跑。”我暗自笑了,那是我在暗夜释放的魂魄,携着海底记忆奔逐于月光之上。
海树在此,非是草木,是海神刺向陆地的笔,是大地伸入深渊的神经。它不拒苦涩,只将咸苦酿成琥珀;不惧风暴,只将风痕刻作史诗。根在咸涩中愈扎愈深,枝在摧折后愈挺愈直。
老王望着树,忽然不语。他从山东到湖北,从东北、北京到新疆、四川,再到海南——半生辗转,活成了另一棵海树。只是他的年轮里,除了盐粒,还掺着站台票根与异乡月色。
树活一世,不过是把血肉站成一块碑。裂痕是铭文,空心是碑座,盛的不是永恒,是一代代海风灌进来又漏掉的叹息。我这只漏风的容器,只配装留不住的东西。
而留不住的东西,往往最重。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