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四君山·韵

水孩儿2026-06-04 16:38:54

纪实散文

 

四君山·韵

——礼崩乐坏,君子重奏

 

文|水孩儿

 

展览开幕已过去月余。人群散了,灯光暗下来,作品兀自悬在展厅里,像四座不说话的山。这时候动笔,倒比开幕那日更合适——热闹散尽,山峦自现。

 

“四君山·韵”这个命名,乍听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庄重。君子二字,在这个时代几乎成了笑话,被解构、被反讽、被做成表情包。而“韵”呢?那本是属于古琴与青瓷的,带着呼吸感的美学范畴,如今被扔在信息爆炸的噪音里,像个不会吵架的老实人。可正因如此,才值得看。

 

策展人有个漂亮的比喻:四位艺术家如四个板块,观念碰撞,升起了四座个性鲜明的艺术山峦。山因板块挤压而生——地质学的暴力被移入精神领域,暗示真正的创造从来不是温顺的继承,而是激烈的、甚至带痛的相遇。

 

段维国、刘冰凌、何戚明、潇潇,风格迥异。雕塑、彩蜡、极简绘画、诗画跨界,各不相让。但当你一件件看过去,会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四个人不像在“创作”,更像在修行。他们不是对着观众说话,而是在与宇宙对话。他们的作品不是向外宣告什么,而是向内探到了某处,再把那里的回响带到人间。

 

策展人没有把他们硬捏成一个流派,而是提炼出一个精神公约数——君子担道行义,张扬仁义,以境界之韵为内心风范。“君子”不是道德表演,不是社交面具上的温良恭俭让。展览特意点出“伪君子泛滥”“礼崩乐坏的二手时代”,便是有意与那些浮泛的君子话语划清界限。所谓二手时代,一切都在模仿、复制、表演。真诚成了最稀缺的品质。在这样的语境下重提君子之风,本质上是在问:艺术还能不能成为一种道义的实践?艺术家还能不能不只是图像生产者,而是一种人格的承担者?

 

段维国说,“做雕塑和做人做事是一回事。”这话朴素得像块石头。他接着说,雕塑要整体,气韵要流畅,韵味要个性——这里的个性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从内到外的通透坦荡。看他的雕塑,实体感极强,没有虚张的造型,没有讨好眼球的炫技,那种稳健扎实的力量,像一个人站在大地上的样子。他的水墨则更私密、更宣泄,狂躁与冷静并存,无序与理智纠缠——君子不伪饰,不掩饰情绪,但也不被情绪吞没。他像一位从泥土中起身的修行者,以手塑心,以墨养气,在实体与虚空之间,与自己反复对谈。

 

刘冰凌选择了蜡。在所有媒介中,蜡最具有隐喻性。它阻断、封尘,却在偶然的裂纹中泄漏美。她从传统蜡染出走,创造“彩蜡”,本质上是在驯化一种不可控的语言。蜡染的魅力在于“窑变”式的意外——艺术家只能预设方向,却无法完全预知结局。在这个追求精准、可复制、可算法的时代,她保留了艺术中那部分不可被替代的“意外”。她从禅修中获得心法,“不松不紧”“无心合道”。她的画面空灵而不虚无,静谧中暗含流动,像在焦虑的房间里开了一扇气窗。蜡的裂纹,恰是旋律的缝隙,光从那里透进来。她是一位禅者,在蜡与色的生灭中观照呼吸,蜡是她的蒲团,裂纹是她的偈语。

 

何戚明做减法。在所有人都做加法的时代——加观念、加材料、加符号、加阐释——他反向行之。极简的色彩,极简的线条,极简的符号。这听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简化到极致,任何一点含糊、一点虚弱都会暴露无遗。“我要以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这句话背后的野心是:他要成为自己的造物主。上主造物,乃有大千;何戚明造物,乃有大空。这个“空”不是贫乏,而是含纳万有的余地。看他的“生灵物语”系列,那些最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似是而非的形态,像是生命刚刚萌发时的样子,又像是生命退去后留下的痕迹。他几乎取消了形象,只留下关系、节奏、呼吸。在喧嚣中选择沉默,在复杂中选择朴素。他像一位面壁的苦修者,把世界减到只剩下几根线、几块色,却在那极简中听见宇宙的低语。

 

潇潇是四人中最彻底的跨界者。诗人、画家、行为艺术家、纪录片作者。她的“诗与画的小宇宙”不是两种媒介的简单拼接,而是互文式的共生。诗进入画,不是题跋式的点缀,而是结构性的存在;画进入诗,不是插图式的解释,而是视觉维度的开拓。美国评论家大卫·布鲁贝克说,潇潇的画是关于“宇宙意志”的,但这个宇宙意志不是遥不可及的超自然存在,而是由成千上万个独特的个人小宇宙并联而成。每首诗、每幅画都是一个虚拟世界,打破现实的概念,让人重新想象存在的形式。她像一位星际的漫游者,带着诗与画在青藏高原与世界各地之间行走,把宇宙的意志接引到画布上,又把画布上的眼睛还给宇宙。这恰好回应了“四君山”的另一层含义:四座山峦并非孤峰兀立,它们在地下是相连的——同属于一个大地,同呼吸一种时代的气脉。

 

有人会说:在这个战争、谎言、荒诞与焦虑横行的时代,谈“韵”是不是一种逃避?是不是对古典文人的廉价怀旧?

 

我不这么看。“韵”的本义是和谐悦耳的声音。它的对立面不是摇滚乐或当代噪音,而是单调的、令人麻木的、窒息性的信息轰炸。当代生活最缺的不是音量,而是节奏——呼吸的节奏、停顿的节奏、沉默的节奏。四位艺术家的作品,无论是段维国的气韵流畅、刘冰凌的空灵流动、何戚明的极简留白,还是潇潇的诗画共振,都在重建这种节奏。这不是复古。复古是对过去的复制,而“韵”的复兴是对感知方式的修复。在一个被碎片信息切成无数碎片的时代,能在一件作品前停留、凝视、感受“韵味”的流淌,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更重要的是,这四人让我看到一种久违的态度:艺术不是对世界的评论,而是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他们像四座修行的山,不说话,但彼此感应;不争辩,但各自完整。他们在各自的媒介中打坐、持咒、吐纳,然后把修来的那一点点光,放在展厅里。

 

展览的热闹已经过去,但作品还在墙上。山不会因为游人散去而低矮半分。“四君山·韵”真正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多么惊世骇俗的新观念,而在于它提醒了我们:艺术仍然可以是一种人格的实践,一种风骨的显影,一种修行的路径。在二手时代,原创性不仅存在于形式的翻新,更存在于真诚的回归。君子不是没有弱点的完人,而是愿意在虚假的洪流中守住一点真实。

 

四位艺术家的碰撞,升起了四座山。山与山不相遇,人和人会相逢。而真正的相逢,发生在作品与凝视它的眼睛之间——当你站在那幅画、那尊雕塑前,你听到的不仅是艺术,还有宇宙穿过他们时留下的,轻轻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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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水孩儿(原名吴燕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美科发出版集团、《世界华人周刊》、《中华艺术家》杂志副总编、世界华人作家笔会中国分会会长,世界华人作家笔会少儿文学院院长,第十九届国际创作计划驻留作家。

出版长篇小说、非虚构、散文集、诗集等十余部,发表500余万字。作品获2024、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一等奖及十佳散文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奖一等奖、国际冰心文学奖、世界华语文学奖、世界华人周刊影视文学奖等国内外奖项。

《二月或雨水|封城记》入选2020年度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扶持项目;《黄河好人》入选2022年度内蒙古重点文艺扶持项目,由作家出版社出版,2025年度签约海外版权,并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度中国文学海外读者俱乐部国际传播项目,4月23日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读者见面会,同名电影已备案筹拍。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