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掺点盐也能酿成蜜

王瀚林2026-06-04 13:14:23

掺点盐也能酿成蜜

 

作者:王瀚林

 

晨光初透,咸雾从港湾漫上来。渔村墙根泛着碱白,像被海反复漂洗的旧布。那枝海棠斜斜探出墙头,红得泼辣,像顺手钉在灰墙上的半片朝霞。

 

花瓣边缘凝着细薄的白霜,是海风留下的盐晶。渔家阿婆说这是“海姑娘的耳坠”。月圆潮生时,花瓣泛起幽微的蓝光,让浓雾里的舵老大知道,家近了。

 

地质队的小伙子记满数据。某种高盐度岩缝植物的根系抗拉强度,竟与钢丝绳相当。那细密的根须扎进岩缝,把地壳深处的苦涩默默嚼碎。他掐一片花瓣递给我。舌尖先是一阵清冽的涩,回甘却从舌根慢慢浮上来——苦尽回甘,原是要亲自尝过才懂。

 

画家终日对着空白画布发愁。海风卷过墙头,一片海棠跌入洗笔筒,清水霎时晕开一缕绯红。他追着这缕红踏过三条古巷,在妈祖庙的后墙上留下一片水色。每逢梅雨,墙面洇出的红痕依旧鲜活,像花魂在砖缝里生了根。

 

阿珠倚在廊下晒花。竹筛里花瓣堆成浅红的云,边缘微卷,像被火轻轻舔过。她缝出一枚红香囊,针脚细密。阿哥出海总带着它,系在舵边。我俯身轻嗅,咸润的海腥裹着清甜,仿佛把万顷浪花的凛冽、山间荔枝的醇厚,一并封进了布里。

 

夜宿阿婆小院,她取出一只铁盒,里面是风干的海棠。蜷缩的花瓣像贝壳,细微沙粒嵌在褶皱里,那是海的胎记。夜半海风穿窗,月光把干花的疏影投于土墙,像珊瑚随浪轻舞。临行,阿婆塞给我一枚干花瓣:“带着。北地干燥,它会替你记着潮气。”

 

海棠蒴果炸裂,轻盈的种子乘风而起。有的落入礁缝。阿婆拄杖站在巷口,只说:“乘风便远行,落地便生根。”

 

如今书桌上,玻璃瓶里插着几枝海岛海棠。阿婆给的那枚干花瓣压在玻璃下,褪成浅褐,盐晶却还在褶皱里闪光,像藏着几粒未化的海。北方水土养不出那般泼辣的绯红,花色清瘦了许多。昨夜晚风穿窗,花粉簌簌落在稿纸上,恍惚是南海的轮廓。

 

最南端的光点明明灭灭。我知道,那枚会发光的耳坠还在替渔舟引路,而我案头的这枝,正把千里外的咸雾与潮声,一针一线缝进北方的夜色里。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