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干花在墙上摇曳

王瀚林2026-06-04 11:59:49

干花在墙上摇曳

 

作者:王瀚林

 

晨光穿透薄雾,咸润的海气在渔村漫涌浮沉。墙头一枝海岛海棠斜斜探出,红得坦荡热烈,似把南海朝霞尽数揉进花瓣。阿婆眯眼望着花,说这花是鲛人上岸时遗落的耳坠,满月夜会借三分月色还魂,为归航渔舟照亮前路。

 

花瓣肥厚温润,边缘凝着一层薄盐霜,宛如碎玉缀于胭脂之上。金黄花蕊纤巧舒展,风过便轻轻颤动,细碎花粉簌簌飘落。拄拐的渔家阿婆缓缓经过,总唤它“姑娘的耳坠”。

 

我轻掐一片花瓣入口,初是清涩,而后回甘绵长,咸甜交织的口感,隐约尝到海岛人过日子的一点法子:苦是底色,回甘是后味。某日海风穿巷,一片绯红花瓣坠入洗笔筒,清水瞬时晕开柔而烈的绯色。画家遂携笔墨在妈祖庙斑驳后墙落笔。经年之后,每逢梅雨季,墙面沁出的水红依旧明艳,旁人说,是海棠替时光补妆。

 

渔家女阿珠坐在廊下晒花,竹筛里褪色的海棠瓣,聚作一簇海上红云。她指尖翻飞,针线穿梭间,一枚海棠香囊便已成型。“我阿哥出海总带着它。”她轻按香囊,“海上大雾蔽天,罗盘打转,这一缕浅香,便是不灭的星斗。”俯身轻嗅,咸腥海风缠裹清甜花香,方寸锦囊里,腌渍着渔家岁岁年年的旧时光。

 

夜宿渔家小院,阿婆从樟木箱底取出铁盒,里面静静躺着风干的海棠。蜷缩的花瓣形似深海贝类,褶皱间嵌着细沙。夜半风起,月光穿窗,干花疏影落满白墙,没有枯枝的萧瑟,反倒像深海珊瑚破壁而出,在素墙上临风摇曳。

 

临行之时,恰逢海棠蒴果炸裂。轻盈绒絮乘风而起,逐季风漫向山海。阿婆拄杖含笑:“这些都是海的孩子,乘风是归途,落地是新生。”原来海岛海棠,本是大海写给陆地的情书,每一粒种子,都藏着荒咸之地亦能生长星辰的倔强。

 

如今案头仍插着几枝海岛海棠。北方水土肥软,养不出故土的烈红,花色浅了,倒像褪色的渔家信笺。昨夜风过,花瓣颤巍巍抖落花粉,我低头看稿纸,竟像极南海某段海岸的弧线。细碎光点浮沉,恍若那枚海畔耳坠,跨越咸涩风烟,在案头替故人,守着一段褪不尽的旧事。

 

阿婆不懂文绉绉的话,只说:“老天给什么,就接着什么,掺点盐也能酿成蜜。”树不怕风,是因为不跟风较劲;人若少些内心的风波,盐也能当糖吃。这既是草木的生存之道,也是大海镌刻的哲思:于荒芜扎根,于苦难开花,在绝境里生长,向岁月处温柔——海棠不懂什么叫勇气,它只是把盐咽下去,把花开出来。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