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尔的营与今时风
作者:薛东林
查干浩特的风,是带着纪年的。它掠过洮儿河的浪尖时,会抖落七百年前的马蹄声;拂过敖宝山的山脊时,又会卷来今日的炊烟。风里站着一个名字——哈布图•哈萨尔,成吉思汗的弟弟,那位以神勇著称的蒙古名将,曾在此地的草莽间,留下过深深的辙痕。
从白城市洮北区岭下镇出发,往吉庆村的方向走,土路在草原上蜿蜒,像条被风揉皱的黄绸。敖宝山就在眼前了,这处不高的土坡,草木在坡上分层生长,低处是贴地的沙蒿,高处是丛生的山榆,风过时,枝叶相磨,发出细碎的响。当地人说,这里是哈布图•哈萨尔当年驻军的所在。七八月的洮儿河涨了水,浊浪漫过河岸,阻断了追击女真部的铁骑,他便在此依山筑垒,暂作停留。坡上偶有裸露的岩层,石缝里嵌着暗褐色的土块,像凝固的血痕,让人想起冷兵器时代的厮杀——那些刀刃相击的脆响,或许就藏在风里,至今未散。
真正让营盘落地的,是东山坡下的那片迷雾。传说哈布图•哈萨尔某日晨起放马,见远处低洼处腾起白雾,如纱如幔,裹着水光漫向天际。他策马寻去,才知是一汪泉眼在晨光里蒸腾水汽,泉边水草丰美,足以供养千军万马。于是,他将主营迁到了如今团结水库的东侧,夯土为墙,立帐为营,那片泉眼四周,便成了战马饮水、士兵休整的所在。
如今站在团结水库的堤坝上,风从水面扑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水库东侧的坡地,已建起一片蒙古大营,几十座蒙古包沿坡势铺展,白墙蓝边,穹顶鎏金,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与传统毡房不同,这些建筑是水泥浇筑的,墙身坚固,门窗嵌着玻璃,门楣上雕刻的云纹,却依着古法的样式。开发区成立时,人们循着传说的脉络,在这里复刻了当年的营盘气象,只是帐篷换成了永久建筑,旌旗换成了旅游区的导览牌。
走进大营深处,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却特意做出仿泥土的纹路。一座最大的蒙古包被改造成民俗馆,墙上挂着哈布图•哈萨尔的画像:披甲持弓,目光如炬,背景是连绵的营帐与奔腾的铁骑。展柜里陈列着复制品——锈迹斑斑的箭镞、磨损的马镫、粗陶的酒坛,讲解员说,这些都参照了当地出土的元代器物。最角落的展台上,放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着当年营盘的范围,红线勾勒的轮廓,恰好与现在的蒙古大营重叠。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展柜的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景象:几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相机,对着蒙古包的穹顶拍照;卖奶食品的摊位前,老板娘用蒙汉双语招呼客人;远处的草地上,孩子们追着一只牧羊犬奔跑,笑声被风撕成碎片,散落在每个角落。这些鲜活的声响,与馆内沉默的旧物,隔着一层玻璃相望,倒像是两个时空在轻轻触碰。
沿着水泥小径往山坡上走,能看见一处裸露的地基,砖石混杂着夯土,边缘长满了马兰草。老管理员说,这是去年施工时发现的,土层里还埋着几枚铁钉,专家推测是当年的帐杆固定处。地基旁立着块木牌,写着“营盘遗址”,没有过多的修饰,倒比精致的展馆更让人觉得亲近。风掠过地基的豁口,发出“咻咻”的声,像谁在低声诉说——或许是哈布图•哈萨尔的士兵,在帐外谈论归期;或许是守营的哨兵,在夜里哼唱家乡的调子。
暮色降临时,去了吉庆村。敖宝山的轮廓在夕阳里成了暗褐色的剪影,村里的炊烟直直地升起,被风一碰,便斜斜地飘向坡顶。村口的老榆树下,几个老人在纳凉,说起哈布图•哈萨尔,眼神里带着骄傲。“他不光能打仗,还懂水土。”一个戴草帽的老者说,“当年他在这儿挖的渠,现在还能看出印子,下雨的时候,水顺着老渠的方向流,准没错。”顺着他指的方向,田埂间果然有一道浅沟,沟里长满了野菊,花期已过,只剩绿茎在风里摇晃,却依然保持着流畅的弧度,像被水流细细打磨过。
回到蒙古大营时,灯已经亮了。水泥蒙古包的轮廓被灯带勾成蓝色,与天上的星子遥相呼应。广场上燃起了篝火,游客们围着火焰跳舞,马头琴的旋律混着电子乐的节奏,在风里荡开。我站在坡上,看着火焰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忽然觉得,哈布图•哈萨尔当年在此点燃的篝火,或许也是这般明亮——只是那时的火焰映着铠甲,如今的火焰照着笑脸;那时的风里带着军情,如今的风里裹着奶茶香。
夜深了,风更凉了些。躺在蒙古包的床上,能听见风掠过穹顶的声,不像毡房的柔绵,却带着一种厚重的回响,仿佛水泥墙里藏着无数往事,在风的催动下轻轻震颤。想起白天在遗址地基旁看到的,几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种子已经成熟,风一吹,便带着白色的绒伞飞向夜空。它们飘过现代的蒙古包,飘过远处的水库,飘过七百年的时光,像在传递一个秘密:所谓历史,从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长在土里的根,风一吹,就抽出新的芽。
第二天清晨,再次登上团结水库的堤坝。朝阳给水面镀上了金箔,蒙古大营的穹顶在晨光里闪着光,远处的敖宝山,正一点点从阴影里走出来。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牧草的清苦,也带着人间的烟火,吹得人心里敞亮。这一刻忽然明白,哈布图•哈萨尔的营盘与今日的蒙古大营,从来不是割裂的存在。就像这查干浩特的风,吹过古战场,也吹过旅游区,吹过铁马冰河,也吹过欢声笑语,最终都化作这片土地的血脉,让每一寸草、每一块石,都记得自己的来处,也清楚自己的去向。
离开时,风掀起了汽车的窗帘。回望那片蒙古大营,水泥建筑在草原上并不显突兀,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守着传说,也守着当下。而风还在吹,带着七百年的故事,也带着崭新的日子,在白城的土地上,不停地向前。
作者简介:薛东林:退役军人、政府机关退休干部、白城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节组委会,大公文化艺术节组委会委员、吉林省长春市老年书画研究会、白城市老年书画研究会副秘书长、白城市大公书画院院士、中国火炬杂志通讯员、吉林日报、白城日报通讯员。本人爱好文学、诗歌、书画,曾在全国各大报刊杂志及新闻媒体发表各类文章5000余篇,多次获奖并被评选为先进工作者、优秀通讯员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