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芒种:一场天与地的交颈

宏逸2026-06-04 13:30:03

芒种:一场天与地的交颈

 

作者:宏逸

 

节气的更迭,从来不肯事先张扬。小满过后,雨水便渐渐丰沛起来,等到某一日,你忽然发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粘稠的、带着植物腥气的潮湿,阳光也变得烫人,芒种就到了。它是夏季的第三个节气,像是仲夏这出大戏正式开演前的一声沉闷的锣响——不尖锐,却足以让大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心头一凛,知道该忙起来了。

“芒种”二字,读起来便有几分急促的味道。“芒”是锋芒,是麦类作物顶着的细密尖锐的芒刺,在日渐灼热的日光下,已经由青转黄,闪着金灿灿的光。那是成熟的标志,也是收割的号角。“种”是播种,是稻谷与黍子必须趁着节令,将希望埋入湿润的泥土里。一收一种,一夺一予,时间被压缩在这两个字里,显得格外紧张。难怪民间直接称其为“忙种”,仿佛多一个“忙”字,才能说尽田垄间的急迫。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一个“稼”字,一个“种”字,把农人的智慧与辛劳都概括了进去。大麦、小麦,这些有芒的作物,一旦成熟,便要抢着收割。太阳那般毒辣,风也是热的,麦穗在田间多站一天,就有炸开的危险,一年的辛苦便可能付之东流。而另一边,稻田已经整好,蓄满了水,像一面面明晃晃的镜子,只等着秧苗插下去。这时候的农人,是没有资格喊累的。他们的身体里仿佛装上了发条,天不亮就下地,月光照着了才回家。所谓“收麦如救火”,说的便是这种分秒必争的架势。

我总觉得,芒种的物候,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生物在感应时令,更像是农人生活的隐喻。

“一候螳螂生。”去年深秋的卵,在感受到阴气初生时破壳而出。这种小虫子,带着一种天生的、略显凶狠的专注,它隐藏在绿叶间,伺机而动,像是田间最专注的猎手。农人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在芒种时节,也变得像螳螂一样专注,所有的精力都聚焦在眼前这片土地上,外界的喧嚣都退远了,只剩下手里的镰刀和将要插下的秧苗。

“二候鹏始鸣。”喜阴的伯劳鸟开始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越。那是为了宣告领地,也是为了求偶,是一种生命力的张扬。而“三候反舌无声。”能够学百鸟之音的鸟,却在这时沉默了。想来也是,万物都在忙着生长、忙着繁衍、忙着收获与播种,谁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卖弄歌喉呢?这是一种成熟的静默,一种知道何时该收敛的智慧。

芒种时节的气候,也说不上讨喜。雨量充沛,长江中下游便进入了梅雨季。这“梅”字,既是梅子黄熟的“梅”,也是霉变的“霉”。衣服晾不干,墙壁沁出水珠,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心情也跟着变得湿漉漉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高温与潮湿交织,闷热得让人只想寻一处阴凉,躺着不动。

然而,节令没有商量的余地。它不会因为你心情烦闷,就允许麦子晚一天收割。正是在这种最难耐的气候里,人的韧性才被淋漓尽致地逼出来。农谚说:“夏季农活繁,做好收、种、管。”收、种、管,三个动词,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是一种极简主义的生存哲学,没有抱怨,没有呻吟,只有与天争时的行动。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附丽于芒种的民间习俗。它们让这股子“忙”劲儿,有了一些温柔和浪漫的注脚。

皖南的安苗,是人与神灵的对话。水稻插完了,人们不敢居功,觉得这是天地祖先的庇佑。于是用新麦面捏成发糕,捏成五谷六畜、瓜果蔬菜的模样,染上颜色,郑重地摆上供桌。这不是迷信,这是一种敬畏。在忙得脚不沾地的当口,停下来,举行一个仪式,向看不见的力量表达感谢,也向未来祈求平安。这片刻的停顿,对于疲惫的肉身和灵魂,是一种必要的安抚。

而贵州东南部侗族的打泥巴仗,则更是可爱。青年男女在新婚夫妇的带领下,插秧插到一半,忽然就玩闹起来,抓起田里的泥巴互相投掷。泥巴又黑又臭,糊在身上,狼狈不堪,但笑声却回荡在田野上空。活动结束,谁身上的泥巴最多,谁便是最受欢迎的人。这哪里是劳作,分明是一场与大地肌肤相亲的狂欢。在严肃的生存压力面前,中国人总能找到让自己快乐的方式,一种粗粝的、原始的、带着泥土气味的快乐。

南方的煮梅,则多了一份风雅。《三国演义》里“青梅煮酒论英雄”,那个场景实在太经典,以至于我们一想到梅子,舌尖便泛起一股酸涩与回甘。新鲜的梅子确实酸得让人皱眉,无法直接入口。必须经过煮制,加入糖或盐,才能变得适口。这像不像是人生?所有的锋芒与青涩,都需要时光与炉火的“熬煮”,才能沉淀出醇厚的滋味。芒种时节煮一壶青梅汤,消暑解乏,也煮去几分内心的浮躁与火气。

写芒种的诗词,我最爱的还是陆游的那首《时雨》:“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诗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与丰足。芒雨应时而下,田野里是忙碌插秧的身影,而回到家中,有新麦做的饭食,香气扑鼻,远处还有采菱的歌声飘来。这种“忙”不是慌乱的,而是有序的、充实的、充满了生活希望的。

古人将时间划分得如此精细,二十四个节气,七十二个物候,每一个节点都有其明确的任务与气象。这不仅是农耕的需要,更是一种对生命的体察和尊重。芒种教会我们的,也许正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里,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它告诉我们,有些事必须抢收,有些事必须抢种,错过了就是一年。人生里许多重要的时机,不也与此相似吗?

站在芒种的节气里回望,那些顶着烈日弯腰割麦的身影,那些低头在泥水中倒退着插秧的身影,他们沉默,他们劳苦,但他们也最懂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朴素真理。他们用汗水在大地上书写,笔迹粗粝,却掷地有声。

芒种,终究是一场天与地的交颈。当最后一束麦穗归仓,水田里的倒影已由浑转清。农人直起腰,看见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脊背,像极了这片正在呼吸的土地。那种忙碌后的寂静,带着泥土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了岁月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