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启家天下

王瀚林2026-06-04 10:52:45

随笔


启家天下

——大禹的疏,鲧的堵,与一场关于“家”的千年寓言

 

作者:王瀚林

 

“启家天下”——这四个字搁在史书里,像一枚生锈的铜钉,把华夏文明最疼痛的那块骨板固定了下来。启,夏禹之子,开启了“家天下”;而“启”字本身,又是开启、发端之意。仿佛历史早在这位王子的名字里埋好了伏笔:从他开始,天下不再是风雨中共同撑持的茅檐,而成了深宅大院里父子相传的私产。

 

读这段往事,总让人先想起那场滔天洪水。约四千年前,黄河流域水患滔天,鲧用“水来土掩”的法子,堵了九年,堵得桑田变沧海,山丘成岛屿,最终身败名裂。禹接了父亲的班,反其道而行,“因势利导”,开山劈岭,疏浚河道,三过家门而不入,奋战十余载,终于“开九州,通九道”。这是教科书里标准的励志叙事——人定胜天,改堵为疏,功成身退。

 

但历史的讽刺往往藏在叙事的褶皱里。大禹用“疏”的办法治了水,却在政治上为后世“堵”死了另一条路。他疏导了黄河,却堵塞了“天下为公”的喉咙;他劈开了龙门,却为世袭王权砌起了第一道高墙。这位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圣人,最终把天下引入了“家”的窄门。据《史记》载,禹在涂山大会诸侯,执玉帛者万国,防风氏迟到而诛——这哪里是疏导,分明是用暴力的堤坝截流了天下诸侯的意志。皋陶、伯益相继被推举为继承人,却都敌不过禹家族势力的暗涌。疏导水患的圣人,最终成了堵塞制度变革的奠基人。

 

这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疏”与“堵”这对概念。鲧之堵,是物理意义上的硬碰硬,哪里决口就填哪里,结果水越堵越凶;禹之疏,是顺应水性的智慧,让洪流沿着河道入海。然而,当这种“疏”的智慧被移植到政治领域,它却异化为另一种“堵”——堵死了氏族民主的遗风,堵住了“选贤与能”的口子,把“公天下”疏导进了“家天下”的蓄水池。他越是公而忘私,他的子孙就越有资本把“私”做到极致。

 

从禅让到世袭,史家多谓之“退化”,从“大同”坠入“小康”。但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人类从童年进入青春期的阵痛?不是成长,而是早熟——青春期的代价是再也回不去童年。尧舜时期的“公”,带着浓厚的氏族公社遗风,那是物资匮乏年代不得不然的“我们”;而夏启的“私”,则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我”的觉醒。当夏人在黄土高原上用木耒石铲开垦出余粮,当青铜酒器里盛满了可以醉人的琼浆,当二里头的宫殿需要奴隶的脊背来撑起——私有制的种子早已在经济的土壤里发芽。大禹治水十余年,“开九州”的同时,也打开了私天下的那扇再也关不上的门。启不过是顺应了这股暗流,把大家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变成了堂而皇之的制度。

 

所谓“家天下”,本质上是把“家”的逻辑无限放大到“天下”的维度。在启之前,“家”是庇护所,是风雨夜归人的一盏灯火;在启之后,“家”成了权力中枢,是深宫高墙内的玉帛珍宝,是父子兄弟相残的血色棋盘。太康失国,仲康流亡,少康从墙洞中逃出生天——这哪里像一个“家”?分明是权力交接时人性暗流的奔涌。少康中兴,史家称颂,可细想来,这不过是在“家天下”的废墟上,把同一套制度的螺丝拧得更紧了些。世袭制终于取代了禅让制,“长达数千年之久的专制集权的王权统治,从此定下了雏形”——这不是凯歌,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然而,我无意简单地批判“家天下”。站在历史的长河边,“公”与“私”的辩证从未停歇。大禹的“疏”里藏着鲧的“堵”,鲧的“堵”里又何尝没有对大禹之“疏”的预演?没有鲧九年的失败,禹未必懂得水性不可违;没有“家天下”四千年的专制,我们也未必能如此痛切地理解“天下为公”的珍贵。夏朝是中国历代兴治盛衰乱亡链条的第一环,它既是诅咒,也是镜鉴。启开启了一个时代,也开启了一个问题:如何把“家”的温度保留,又把“家”的边界限定?

 

今天,当我们回望二里头遗址那些宫殿的夯土基址,仿佛仍能听见四千年前黄河的涛声。大禹的疏导智慧,至今仍在我们的血脉里——我们懂得因势利导,懂得不与自然硬碰硬;但鲧的堵塞本能,也从未远去——我们总在试图用权力的堤坝拦截时代的洪流,总在想把公共的河流引入自家的池塘。启家天下,不仅是一个历史事件,更是一个关于人性的永恒寓言:我们既渴望“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公义,又无法摆脱“把天下装进门第”的私念。

 

或许,文明的真正成熟,不在于彻底消灭“私”,而在于学会在“公”与“私”之间疏浚出一条河道,让个体的温情汇入公共的江海,而不至于泛滥成权力的洪水。大禹制服了黄河,却没能制服人心中的那条河。而那扇“家”的门,应当永远为疲惫的旅人敞开,却绝不能成为封锁天下的闸口。

 

这门功课,可以叫做“如何在承认私的前提下,不让私吞噬公”。大禹未竟的,我们至今——仍未交卷。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