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草伏自有根深

王瀚林2026-06-03 15:04:10

草伏自有根深

 

作者:王瀚林

 

琼岛东岸的晨雾是黏的。下弦月悬在西天,铜鼓岭下的渔村初醒。

林伯蹲在礁石边补网,背脊弯得像张旧弓。腰间晃着一枚老海螺,壳口用尼龙绳扎紧,盛着去年的草籽,轻细沙沙。

他拨开一丛海蔓荆,露水沾了满手。“昨夜风大,它又抽芽了。”指甲刮过叶缘锯齿,“风浪是海草的磨刀石,越磨越贱,越贱越硬。人不一样,磨多了便酥,像泡烂的缆绳。”

我接过叶片。灰绿叶面覆着盐霜,日光下泛着银白。叶齿蹭过掌心,留下海盐与日光糅合的灼痛。

“这些牙口不是咬人,是跟海风讨价还价留下的。”

招潮蟹在草根间爬过。林伯眯眼:“蟹啃草根,草不恼。草借蟹洞躲风暴,搭伙过日子。”

后来我才懂,海蔓荆的根缠着菌根,于贫沙中固氮;蟹洞是它的气孔,让咸水淹不透根须。这不是诗意谦让,是活命契约。

我自曲阜而来。故土的蒹葭,临水入诗,供人眺望;此地的草伏于沙地,在台风里求生。孔子言“君子不器”,而这野草偏要把自己磨成卑微器具:挡风沙、滤盐水、栖蟹虫。

圣人的草是风景,渔民的草是日子。我半生读书,竟不如一株咸水野草,通透活着的真谛。

正午暴雨骤至,海蔓荆尽数伏倒,紧贴沙地。这不是屈服——雨停之时,叶尖水珠滚落,碎如晶钻。

林伯抹掉脸上雨水:“草低头,是攒劲。人这一生,弯腰有时比挺直更紧要。挺直,便易被风折断。”

五月大潮,林伯不看预报,只观海蔓荆:腋芽鼓胀则大潮将至,叶背泛白则三日有雨。这株野草,是祖辈流传的潮汐历书。

淡紫花穗自叶腋探出,花色浅淡,似被海水漂染。苦寒之地,竟生出这般轻盈。

林伯儿媳阿英的银镯轻擦草叶,叮铃作响。屋内,鹧鸪茶混着海蔓荆煮沸,苦香漫溢。

“苦是苦的,”阿英笑道,“苦过,骨缝潮气便随汗散了。”这滚烫苦涩,便是生活本味。

台风如悬顶利剑。去年台风过境,村口合抱的木麻黄轰然倾倒,焦黑树干如碑。林伯抚过草叶裂痕:“它趴地生长,筋骨硬过铁。台风能掀翻屋顶,却刮不走草根。”

风停,野草缓缓抬头。断茎流出透明浆液,似泪凝固。

离别那日,成片草叶尽数倾往西南。

林伯解下腰间海螺,塞予我:“带回城里,听听海。”

入手刹那,壳中草籽格外沉,仿佛于黑暗中悄然新生。

深夜伏案,螺壳内窸窣有声。我起初以为是风,而后才察觉——是草籽在壳中发芽,根须啃噬着螺壳钙质。

这枚用以听海的螺壳,藏着一场缓慢的越狱。

林伯嘱我听海,可大海存不住于城中。它只化作螺壳里,一场无人能阻的生长。

海螺仍置书架,入夜仍有细碎声响。

我们或许终生成不了大树,却能扎下比红树林更深的根。根扎得太深,便成了拔不出的疼。

我分不清那窸窣声响,是大海低吟,还是野草啃骨。

大抵,本就无二。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