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桥山柏影
——与一个不确定的祖先相遇
作者:王瀚林
桥山的柏树,据说是黄帝手植。这当然不可考。但五千年的风雨确实在那些皴裂的树皮里留下了年轮,一圈一圈,像是谁在低声复述一部没有文字的历史。我时常想,倘若这些古柏真有记忆,它们眼中的“黄帝”,大约与我们典籍中的那位圣王截然不同——在柏树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会在旱季来汲水、在雨季来避兽的部落首领,粗粝,疲惫,并无什么“垂衣裳而天下治”的庄严。
然而,一个念头总在心头缠绕:我们为什么要祭拜一个无法确证的祖先? 正是这份“不可考”,让桥山成了一座奇异的磁场。每年清明,总有那么多人从海峡对岸、从南洋、从更远的异乡赶来,站在沮水环绕的山峦前,对着一座无法确证的陵墓,流下真实的泪水。这场景本身就值得深思:我们究竟在祭拜什么?是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还是一种关于“我们是谁”的集体确认?
用科学的眼光看,黄帝大概只是部落联盟草莽时代一位幸运的首领。他的部落沿黄河迁徙,尚未完全定居,更谈不上什么“国家”。但先民们却慷慨地把所有文明的种子都播撒在他的名下——历法、舟车、宫室、井田、蚕丝、文字、音律、医药。这种“归功于一”的叙事,在今人看来未免失真,却藏着古人最深沉的浪漫:他们不愿让文明的火种成为无主之物,于是虚构了一个最大的容器,把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偶然与必然,都装进了“黄帝”这个名字里。一个人承载一个民族的全部创造,这是何等恢弘的历史观。它暗示着,在华夏先民的心中,文明从来不是个人的私产,而是可以托付给一个共同符号的公共遗产。
涿鹿之野的狂风早已停歇,但那场大战留下的回响却异常复杂。蚩尤——那个“铜头铁额”、食沙石、造兵器的九黎首领,在传说中是被妖魔化的失败者。可细想之下,他何尝不是早期技术革命的先行者?金属冶炼、兵器制造,这些“凶器”的背后,是生产力的一次跃升。黄帝的胜利,与其说是道德对暴力的征服,不如说是组织能力对技术优势的征服。他联合各部落,在浓雾中靠指南车辨识方向,在风雨后驱马追杀——这哪里是什么“天女助战”的神话,分明是远古版的多民族协同作战与后勤导航。历史的讽刺在于,蚩尤被斩下的头颅埋在了涿鹿,而黄帝的陵墓却享尽千年香火。但或许正是这种“胜者为祖”的残酷与真实,让后人得以窥见文明整合的代价:华夏族的形成,从来不是和风细雨的田园诗,而是部落兼并、血火交织的漫长过程。承认这份残酷,比单纯歌颂统一更有重量。只是,每当清明桥山香火缭绕时,涿鹿的风里是否也裹着那位失败者无声的追问?历史只记录了胜利者的陵墓,却未必能安顿失败者的灵魂。
阪泉之后,炎帝服了,两个部落合并,从此有了“华夏”。再后来,匈奴、羌人、南方诸族,也都自称是炎黄子孙。这便触及了人类最玄妙的情感机制——“想象的共同体”。黄帝是否真是所有人的生物学祖先,早已无从查考;但“炎黄子孙”这四个字,却在数千年的复述中,变成了一种比血缘更坚韧的情感契约。它让北方的牧人与中原的农人相信自己同出一源,让海峡对岸的同胞渡海而来只为“寻根”,让海外游子在异国的深夜里,能凭着这四个字抵御孤独。鲁迅说“我以我血荐轩辕”,他献祭的对象何尝是一个历史人物?他比谁都清楚这是象征,但仍然选择了这个象征——那分明是一个民族的自我镜像,是危难时刻可以与之同归于尽的精神故土。这便是温度所在——它不依赖考古学的证实,而依赖一代又一代人真诚的相信。
这种相信,还深刻塑造了中国历史的底层逻辑。即便在四分五裂的年代,仁人志士仍以统一为鹄的,百姓也天然认为国家应当统一。这并非专制制度的惯性使然——在诸多因素中,共同祖先叙事至少提供了最深层的情感合法性。当所有人都认定自己是同一棵大树上分出的枝桠,分裂便成了一种违背伦理的异常状态,需要被纠正,被缝合,被重新纳入那个“整体”的想象。于是中国历史虽有割据,却无真正的永久分离;虽有战乱,却总向着“合”的方向奔涌。这是黄帝时代埋下的最隐秘的遗产——不是指南车,不是蚕丝帛,而是一种关于“我们本该在一起”的顽固信念。
暮色中的桥山,古柏森森。沮水无声环绕,如一条凝固的时间之河。那座陵墓里埋葬的,很可能只是一个被层层神话包裹的普通人,那些关于风伯雨师、铜头铁额的传说,也掺杂着太多后人的附会。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这柏影里感到一种确凿的温暖——因为五千年过去了,仍有人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赶来,只为在这座不确定的坟茔前,确认自己是炎黄子孙。
或许,祖先的意义从来不在于他是否真实存在,而在于我们是否依然需要他。只要还有人在桥山前驻足,在清明时焚香,在异乡的夜晚默念“轩辕”二字,黄帝就活在我们的需要里。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