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坠古枝时
作者:王瀚林
雾没散尽。七里坪的石板路滑腻,我脚下一晃,差点摔了一跤。
那棵老银杏猛地抖了一下,积蓄的露水兜头砸下来,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像谁冰凉的手指在颈后点了一下。
这树真大。树皮皲裂,像极了老人干枯的手背,沟壑里蓄着黑水,映不出天色。树根处死死嵌着半截铁链,早已锈进了木髓里,分不清是树吞了铁,还是铁勒断了树的骨。
“这树见过血。”张老汉停下手中的竹帚,并不看我。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树干上一处狰狞的凸起,“民国十六年,白匪在这儿杀人。第二年,这瘤子就长出来了。”
我伸手覆上去。掌心下,竟似有温热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他也缄默。只有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
正午,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纳鞋底,针脚密得透不过气。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忽然哼起歌来。张老汉说那是《八月桂花遍地开》。树底下埋着个人,是个赤卫队员,活着的时候就爱唱。
“魂儿没走。”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在底下转悠。”
风忽然过来,树叶翻涌了一阵,像是替谁沉沉地应了一声。
纪念馆里的旗子褪成了灰白,铁栏杆生满了红锈。回来时天色已暗,树根那摆着几束野菊,露水凝在花瓣上,像谁没流完的泪。
夜里借宿张家。老汉翻出族谱,泛黄的纸页上,几个名字被朱笔重重圈着。都没活过二十五岁。油灯摇晃,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跟窗外张牙舞爪的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弯。墙角的蟋蟀叫得紧,一声高一声低,像地底下有人在应答。
破晓,我一个人坐在树下。露水再次掉进领口。石缝里钻出几棵蒲公英,顶着白绒毛,风一吹就散——像这棵老树呼出的几口浊气,留不住,也散不开。
走时,张老汉折了段枯枝给我。断口渗出清苦的汁液,沾在手上,三天没洗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后来在城里见过盆栽银杏,叶子齐整,枝干规矩,总觉得太干净,太轻飘。
七里坪这棵不一样。它把那些没能喊出口的痛,全长成了叶子。风一过,满树哗啦啦地响。
你仔细听,那不是风声。那是几千个喉咙,在同时嘶吼。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