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溪河变奏曲
作者:高岳山
古人云:“智者乐水。”我虽算不上智者,却对水情有独钟。
水是万物之灵,有了水的滋养,世间便多了几分温婉灵动。当那条如绿色绸带般的绣溪河,悠悠绕着岗湾老城流淌而过时,我的心境也倏地变得如微雨江南般,温柔蕴藉起来。
绣溪河,源出青龙山南麓。常年细水潺潺,似在轻吟浅唱,一路欢歌汇入窑埠河,又匆匆淌过天河坝,至钟家坝处始漩洄荡漾。因水波潋滟,日光下的水纹如锦绣交织,故而得名“绣溪”。这般诗情画意的描摹,恰如其分地道尽了河的神韵,绣溪河之名也便理所当然地被世人广泛接纳。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每个人眼中的绣溪河,亦有着独一无二的模样。你尽可以展开浪漫的遐想:它是织女不慎抛下的一匹彩绸,还是嫦娥遗落人间的一条丝巾?抑或是太白金星拂尘上的一缕银丝,随风飘落岗湾?无论你作何想象,绣溪河都以宽容的姿态莞尔一笑,接纳着你的美意,心底也定然和你一样,漾着甜甜的暖意。
我与绣溪河的初识,源于诗词。宋宣和年间,诗人王之道曾作《绣溪》一诗:“画桥雕栏接招堤,新有幽人傍绣溪。千顷净明天上下,两奁光映水东西。飞楼涌殿参差见,古木修篁咫尺迷。此情此景君信否?绿杨影里啭黄鹂。”这首诗,便是千年前绣溪河的真实写照,勾勒出一派原生态的旖旎风光。桥上人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亦在看桥上人,这俨然是古代版的《断章》,比卞之琳的笔下景致,更添几分原汁原味的古朴。正当你为“此景只应天上有”而将信将疑时,忽有黄鹂在绿杨烟影里婉转啼鸣,声声清脆,将人从缥缈的梦境中轻轻唤醒。
且将时针拨回三国时期。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周瑜病逝,厚葬于故里庐江东门横街朝墓巷。小乔孑然一身,留守庐江,含辛茹苦扶养遗孤。相传,小乔白日里常于绣溪河畔浣纱洗衣、洗菜淘米,闲暇时便教子女读书习字;夜幕降临,月色如水,她便独自徘徊在河畔,对着一轮皓月痴痴遥望。遥想当年,周郎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于赤壁之战中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铸就千古功名;遥想当年,夫妻恩爱缱绻,她轻拢慢捻弹奏琴弦,曲有误时周郎顾,那深情的回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遥想当年,周郎凯旋归来,一双儿女聪明伶俐,绕膝承欢,何等其乐融融……而今,周郎已逝,天人永隔,怎不叫小乔肝肠寸断,相思成疾?公元223年,小乔病逝,年仅47岁,葬于县城西郊绣溪河畔的真武观旁,旧称“乔夫人墓”,俗称“瑜婆墩”。那一刻,绣溪河仿佛也在呜咽哭泣,日夜流淌的河水,奏响了一曲哀伤婉转的曲调。
绣溪河固然为周瑜与小乔这对佳偶的早逝而惋惜不已,但更多的时候,它是欢乐的、自由的、浪漫的。
不知从何时起,流淌了千年的绣溪河两岸,有了枕水而居的人家。清晨,棒槌声叮叮当当,捶碎了黎明的寂静。人们三三两两来到水埠,淘米的淘米,挑水的挑水。咿咿呀呀的摇橹声此起彼伏,那是早起的农人,乘着一叶扁舟去往河对岸的田间劳作。河心,几只鸬鹚静立船沿,早已做好了捕鱼的准备。渔夫手中竹竿一挥,鸬鹚便应声钻入水中,不多时,便从远处水面冒出头来,喉囊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鱼儿。渔夫竹竿一挑一缩,顺势将鸬鹚拎上船,捏紧它的喉囊轻轻一甩,鲜鱼便哗啦一声掉落船底。随后,鸬鹚又被甩入水中,继续追逐水底的游鱼。埂边,有人撒开旋网,拽紧绳索缓缓收网;有人在浅水区架起夹网,两根竹竿哒哒作响,赶着鱼儿入网,再借着腰部的力量奋力起网;更有甚者,用三根毛竹撑起三角架扳罾,放上些许鱼饵,稍等片刻,扯动装有小滑轮的绳索,便能轻而易举地收获满网鲜鱼。河畔居民们过着亦耕亦渔的生活,自在惬意,心安理得。
渐渐地,绣溪河畔的居民越聚越多,形成了热闹的鱼市与集镇。凭借着便捷的水路交通,商贸日益兴盛,规模愈发壮大。到了清朝末年,这里已然发展成为庐江县城重要的组成部分——西门湾。绣溪河如一位慈祥的母亲,将西门湾温柔地揽入怀抱,滋养着这片土地;西门湾则像个乖巧的孩子,睁着澄澈的眼眸,甜甜地凝望着母亲。房屋沿河而建,与其说房子是顺着河道延伸,不如说河水是绕着屋宇流淌。鳞次栉比的屋宇,飞檐翘角,乌青的瓦当如展翅的燕子,栖息在屋顶之上,尽显徽派建筑的典雅韵味。长街之上商铺林立,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河道之中商船云集,岸边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临水的酒肆高挑着酒旆,南来北往的商人操着各异的口音,寻一家酒肆歇脚,或饮一盅醇酒,或品一杯香茗,以解旅途劳顿。间或有少妇从窗口缓缓放下一只吊桶,打满水后又晃晃悠悠地提上去,那份悠然从容的神态,恰似一幅生动的市井生活画卷,惹得跑码头的旅人,心底泛起阵阵思乡之情。入夜后,沿河一排排红灯笼次第亮起,光影倒映水中,波光摇曳,碎影绯红,引得人忍不住伸手去水中打捞,却只捞起满手月光。这般俗世的沉静与热闹,是独属于西门湾的烟火人间。绣溪河与城内的文明河等水系连成纽带,通江达海,也正因如此,成就了西门湾“小上海”“小秦淮”的美誉。
西门湾人的生活,悠闲而惬意。茶余饭后,他们最爱津津乐道的,便是庐江古八景之一的“绣溪春涨”。每当春雨连绵,上游沟渠盈满,塘坝漫溢,大量春水奔涌汇集于绣溪河,弥漫至孙家畈、柳树埂一带。彼时,白浪滔滔,如万马奔腾,往日温婉的绣溪河,陡然变得气势磅礴。滩涂上的水草被淹没水中,仿佛憋足了一口长气;水中的柳树奋力伸长脖颈,探出水面,眺望远方的世界;天上的云朵低垂,紧贴着水面,似在与河水呢喃软语;岸边的野花肆意绽放,芬芳四溢,馨香弥漫在湿润的空气中。一群群鸭子在水面悠然游弋,让人不禁想起“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诗句;白鹭在水面盘旋飞舞,一旦锁定目标,便倏地俯冲而下,精准叼起猎物。古城墙的影子倒映水中,垛口的凹字形在水波中忽明忽暗;真武观被春水环绕,宛如一片荷叶漂浮水面。远山近树,亭台楼阁,在烟雨朦胧中浓淡相宜,宛如人间仙境。这是春雨与春水联袂挥毫,绘就的一幅“云低岸花掩,水涨滩草没”的水墨丹青。如此美景,令人叹为观止,恰如古诗所赞:“奇峰倒影穿流水,古树垂荫织远湖。纵有王维难下笔,生成一幅绣溪图。”
其实,绣溪河的美何止在春季?四季更迭,它皆有别样的风光。我的家曾紧挨着绣溪河,夏日,便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清粼粼的河水倒映着蓝盈盈的天,我和小伙伴们整天泡在水里,打水仗、学游泳、捉鱼摸虾钓黄鳝,忙得不亦乐乎。往往收获颇丰,若是摸到几条鲫鱼,便顺势扯根柳条,将鱼儿串成一串。拎着这串串鲜鱼回家,纵使贪玩,也不会挨父母的责骂。秋日,河水澄澈如眸,蓄满了一往情深。掬一捧河水,清冽的水珠从指缝间跌落,每一滴都带着清甜的气息。枣红色的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果子,缓缓坠入绣溪河的怀抱,惊起一只野鹜。野鹜振翅飞翔,在水面犁开一道粼粼波光,演绎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意画卷。冬日,河面渐渐变窄,结起厚厚的冰层。胆大的孩子会踩着冰面走到对岸,虽有惊无险,却也趣味十足。我们捡拾薄薄的瓦片,顺着河道的走向,弯下腰用力掷出,瓦片带着清脆的哨音,在冰面上滑出很远。若是瓦片够多,相互撞击时便会发出金属般的悦耳声响,引得我们欢呼雀跃,一蹦三尺高。童年的绣溪河,承载了我太多的快乐与珍贵回忆。
然而,随着小城版图的不断扩张,绣溪河却渐渐陷入了痛苦的境地。河道有的被拓宽,有的被改道,有的被填埋,有的被钢筋混凝土的房屋覆盖,甚至有的被封闭,沦为暗无天日的下水道与淌水沟。绣溪河终究敌不过利益的驱使与人为的破坏,河水变得浑浊发黑,甚至泛起诡异的绿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曾经清澈见底的河水,只能存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即便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绣溪河依旧无怨无悔,甘于寂寞,默默地为小城与居民奉献着自己的绵薄之力。
常言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狭窄的绣溪河,却有着大海般宽广的胸襟,宽容地接纳着世间的一切,始终保持着淡泊宁静的姿态。 可喜的是,绣溪河的规划整治已全面实施。西门湾华丽地转身,优雅地变成了中心城。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居民从低矮的瓦房搬进新居,过着舒适的生活。中心城区的河道段落得到了靓化、绿化与美化。石桥、石船、观光栈道,再加上梦幻般的灯饰点缀,为绣溪河锦上添花。绣溪河重获新生,以崭新的姿态,重新展现在西门湾人的面前。
绣溪河,是一轴徐徐展开的历史画卷。摊开它,一幅幅图景次第呈现:有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画,亦有可与《清明上河图》媲美的民俗画。你可以循着年代的脉络慢慢浏览,也可以选取其中一个章节细细咀嚼。这里有历史风云的变幻沉浮,也有平民百姓的生活百态。绣溪河,折射出庐城人的生活变迁,更见证了岗湾人世世代代的足迹与沧桑。
倘若将西门湾比作一曲华彩的乐章,那么绣溪河,便是这乐章中当之无愧的主旋律。流水淙淙,绣溪河时而奏响古老的歌谣,吟唱着千年的岁月沧桑;时而高歌时代的强音,诉说着今朝的蓬勃生机。你若用心聆听这曲绣溪河变奏曲,便会发现,每个音符里都藏着一段故事,或欢喜,或忧伤,道不尽的,皆是这人间烟火事。
作者简介:高岳山,安徽省作协会员,合肥市作协理事,庐江县文联副主席(兼),庐江县散文家协会主席,庐江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庐江县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作品刊发于《诗刊》《青海湖》《海燕》《鸭绿江》《安徽文学》《作家天地》《绿风》《诗歌月刊》《含笑花》《中华诗词》《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曾获第三届刘勰散文奖提名奖、“纪念新诗诞生百年——2017年桃花潭国际诗歌周”入围奖、首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现代诗入围奖和第十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海内外散文游记征文佳作奖。著有散文集《大地的诗章》,与他人合著长篇小说《九里河》,散文集《望山》即将付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