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里的旧时光
作者/任延红
前几天路过大纬二路,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时光仿佛瞬间折返,一股温热又莫名的情愫深深牵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缓缓走进工商银行经二路支行的那扇大门。
“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大厅里,一位工作人员面带温婉的微笑,礼貌地上前询问。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大厅里干净雅致、井然有序。智能引导机器人静静伫立,各类自助存取款设备、一体化智能电脑终端整齐排布,满满的科技气息扑面而来,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我稍稍平复心绪,轻声答道:“我不办业务,就是回来看看,这里曾经是我工作的地方。”
听闻此言,工作人员眼底漾起暖意,热情地邀请我随意参观。简约通透的大厅里,仅设两个人工服务窗口,寥寥几位顾客安静办理业务,井然有序,少了过去那样的喧闹忙碌,多了新时代金融服务的便捷与安稳。我跟着她缓步向内走去,意外发现支行还增设了一方精致的行史馆,方寸之间,静静陈列着银行发展历程中的老物件、老照片、旧档案,默默记录着岁月变化。
我的目光落在展柜里那把老旧的算盘上,温润的木质纹路、排列整齐的算珠,熟悉的样子一下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1985年的那个盛夏。
那年夏天,我刚从银行学校毕业,带着满心的期待和热情,来到工商银行经二路支行,开启了我漫长且珍贵的金融职业生涯。
那时候的营业大厅宽敞明亮,会计、出纳、储蓄三个部门分工明确,上百名员工在此忙碌。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摆放,里面装满账本与各类单据。空气里弥漫着油墨与纸张交融的味道,耳畔不时传来算珠相击的清脆声响,悠悠扬扬,成了整间大厅独有的背景音乐。
我的师傅姓赵,是位四十多岁的老会计。入职第一天他递给我一把算盘,说:“铁账、铁款、铁算盘。什么时候算盘打得得心应手,跟呼吸一样自然,你才算真正入了行。”那把算盘是崭新的,胡桃木做框,枣木做珠,拨动起来“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又好听。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7点,我就来到营业室,同事们还没来,诺大的营业室里,只有我和那把算盘。起初手眼不协调,算珠也不听话,急得我额头直冒汗。那天师傅看见了,走过来,不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算盘示范——他拨珠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像在琴键上弹奏一支舒畅的曲子。算珠在他指尖跳跃,轻快、准确,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美感。
渐渐地,我和算盘之间也有了默契。拨动算珠的噼啪声,不再是单调的声响,反倒有了节奏和韵律,像是在和一串串数字对话。
工作不忙的时候,同事们还会凑在一起比着打算盘。比谁的加减法打得快,比谁能快速找出账目差错,比谁能用最短的时间加完上百张凭证。我们笑着、比着,算盘珠子的声音像雨点般密集,整个营业室都活了起来。
我和冬梅、秀康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工作上一直互帮互助,谁的手头活多忙不过来,就一起搭把手,谁的账目碰不起来就一起核对,那时候工作虽然辛苦,心里却是格外充实快乐。
当年的营业室,热闹得就像集市。每天下午百货站、五金站、纺织站……这些市里大户的出纳员准时登门,提着装满现金和单据的帆布包,和柜台后的我们熟络得像老朋友。他们一进门,喊一声“小李”,再喊一声“赵师傅”,互相打着招呼,一边开始办理业务。现金清点、凭证核对、利息计算……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算盘。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点钞的沙沙声,汇成一条忙碌的河流,从下午一直流淌到傍晚。
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所有的凭证都是手写,每笔业务都要反复核对,利息计算要精确到分,哪怕只差一分一厘也要从头来过。有时为了找出一笔几分钱几毛钱的差错,我们会在算盘上反复核算,直到手指发酸,眼睛发涩。但那种踏实感,是任何智能系统都无法替代的——因为你亲手算过,亲手核对过,亲手确认过。
后来,银行更新换代,先是机器记账,再后来是电脑,算盘被一点点替代,从主要工具变成了备用工具,最后被收进了柜子里。营业室也变了样,原本热闹的会计柜台变窄了,出纳柜台变小了,储蓄部门也慢慢萎缩。人工办理的业务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安静运转的智能设备、服务机器人。从前需要很多人加班加点完成的工作,现在机器就能轻松搞定。大厅里那种“噼啪”声,那种油墨香,那种和算盘相伴的忙碌岁月,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了记忆。
此刻站在行史馆里,我看着那把算盘,它老了,木框有些开裂,珠子有些松动,曾经的光泽也已褪去。但它曾经承载过我的青春时光,承载过银行最热闹的奋斗岁月,承载过无数像赵师傅一样的金融人的坚守,他们曾经用指尖拨动过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我又一次想起赵师傅当年说的话:“铁账、铁款、铁算盘。”如今,这句话已经成了行史馆里的一段文字注释。但我相信,那把算盘不曾远去,它变成了我们记忆深处的一粒种子,在每个寂静的夜晚,在每个清晨的日光里,悄悄发芽,长出属于那个年代的温柔、质朴和坚守。
作者简介:任延红,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山东散文学会会员,山东金融文学创作员,山东女散文家沙龙编辑,《银枫文苑》编委,张炜读书会副秘书长。部分作品在《齐鲁晚报》《山东广播电视报》《农村大众》《诚信山东》《青年文学家》《格调》等报刊杂志发表。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