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荆州城墙下
作者:王瀚林
雨停了。我站在东门瓮城里,仰头看那圈巨大的墙。
青灰色的城砖湿透了,颜色深深浅浅。砖缝里长着瓦松,肥厚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绿得发亮。我伸手摸了一把砖面,指尖陷进一道凹痕,很深,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过。
守城门洞的老人靠在墙根下抽烟,见我摸着那道印子发呆,吐了口烟说:“撞木咬的。当年攻城,云梯架在这儿,撞城锤就这么一下一下砸。砸出来的。”
我问他砸了多久。
“谁知道呢。”他把烟掐灭在砖缝里,“反正这墙根底下,埋的断枪断刀比砖还多。”
我继续沿着城墙走。马道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洗得光滑,脚踩上去有点滑。不知多少人走过这路——守城的士兵,巡更的差役,牵马走过的将军,挑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
远处的护城河泛着光。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点一下,漾出一圈圈水纹。箭楼飞檐下的铜铃响了,叮当,叮当,在风里晃着。
那个声音很清,很脆,听了让人心里发空。
我往西门走。那儿有个关羽的雕像,披着甲,长胡子,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前方。雨雾里看过去,倒真像有个人站在那儿。
雕像前头的石碑上刻着“威震华夏”四个字,笔划很深,填了红漆,雨水顺着笔划往下淌,像流血。
一个白发老头撑着伞站在雕像前,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凑过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来找蹄印的吧?”
“什么蹄印?”
“赤兔马的。老辈人传下来,关将军的马踩过的石板,雨天就显出来。”
他指给我看。雕像前面几块青石板上,确实有几个浅浅的坑,圆圆的,像马蹄的形状。雨水积在里头,亮汪汪的,像小镜子。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是马蹄踩出来的吗?不知道。但这种事儿,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下雨了,我躲进路边的博物馆。
里头灯光很暗。战国时候的编钟搁在玻璃柜里,青铜的颜色发黑,像是从土里刨出来就没洗过。旁边躺着个西汉的湿尸,皮肤还是黄的,据说弹性还在。讲解员小声说,实验室一直给维持着地下的湿度,让他以为自己还在睡觉。
几个美术系的学生在角落里临摹一张古城的城防图。铅笔沙沙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突然抬起头,问旁边坐着的老师:“老师,他们知道吗?过了快两千年了,我们还在画这些。”
老师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雨。
我走出博物馆的时候,雨停了。
坐在南纪门的石阶上,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甜味。
是卖顶顶糕的。一个黑脸汉子推着木轮车过来,车头的铜铃叮当响。木甑子冒着白气,米香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过来。
“来一块?刚出甑的。”他麻利地掀开盖子,用竹签挑起一块雪白的米糕递给我,米糕烫烫的,软乎乎的,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一直淌到嗓子眼儿。
“这手艺,”他一边忙活一边说,“我太爷爷那辈就在这城门口卖了。老主顾都说,得就着这城墙根儿吃,味儿才对。”
我把米糕咽下去,嘴里还留着甜味。这城墙站了两千年,打过仗,死过人,埋过刀枪,听过呐喊,到了今天,一个黑脸汉子在它脚下卖米糕,热乎的,甜的,慰藉一个过路人的胃。
这就够了。
太阳出来了,给城墙镀了一层金色。护城河上有画舫驶过,导游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各位看,这砖缝里的青苔,一下雨就绿得发亮,那不是一般的青苔,那是两千年的光阴……”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所谓历史,不过是些砖头,一些凹痕,一个老人嘴里的话,一块热乎的米糕。
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早就不在了,但他们留下的体温,还在这砖缝里,若有若无地往外渗。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