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听涛
作者:王瀚林
月湖的水汽漫过龟山西麓,古琴台的飞檐挑着半沉的夕阳。朱红门楣上,“高山流水”四个鎏金大字已显斑驳,像是被太多目光和手指打磨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沾上一点湿润,大概是晨露未干,也可能是南国的潮气。
琴堂前,汉白玉石台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琴台”二字的刻痕里积着青苔,四周石栏的浮雕刻着那场相遇——伯牙抚琴,子期驻足,以及最终的决绝。石匠的凿刀把瞬间凿成了永恒,却刻不下琴弦崩断时那一下震颤。蹲下身细看,一道刻痕的缝隙里嵌着几粒赭红色砂砾,想是当年凿石时留下的石屑,倒像是这石台自身的胎记。
步入印心石屋的小院,几竿翠竹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斜斜扫过窗棂。青石板缝里,几株三叶草探出头来,叶尖凝着水珠。相传伯牙与子期曾在此对坐,听风过竹林,品茶论道。如今石桌上的茶盏空置千年,杯底积着尘埃。墙上“心心相印”的题字被梅雨浸润得边缘发蓝,墨色晕染处,像是有心跳隐隐。此情此景,忽而疑窦丛生:这“心心相印”,印的是两颗心,还是两颗心各自孤独的倒影?
碑廊幽深,青砖墙吸饱了墨香,沁出微凉。清代宋湘竹叶蘸墨挥就的壁诗最为醒目,狂放的笔锋里裹着湘楚的韧劲。“借君片石埋愁骨,尚有秋声作楚吟”的喟叹,被无数指尖摩挲得光滑发亮。守廊的老人须发皆白,倚着廊柱说:“常有音乐学院的小伢来,带着纸笔,一坐就是半天。喏,你看那边——”一位扎马尾的姑娘正用竹笔蘸着清水,在青砖地上临摹宋湘的草书。笔尖划过地面,沙沙作响。在某块斑驳碑石的角落,有人用指甲刻下了半阙《高山流水》的简谱,稚拙的新痕叠在模糊的旧痕上,像两段未曾言尽的私语。
俞钟会合地的石雕群,被时光和手掌磨圆了棱角。伯牙负琴在肩,子期的扁担边缘被摸得发亮。最触目的是两人交握的手,被一代代寻访者的掌心捂得温热。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合影。老爷爷颤巍巍举着手机:“再近点,要把咱俩和这俩石头人儿都框进去,让他们给咱证个婚!”快门响起的瞬间,一阵风从月湖穿林渡水而来,芦苇沙沙作响。那声音竟与记忆深处老家收音机里的《潇湘水云》重合在一起。
暮色淡墨般洇上飞檐斗拱。正欲离开,一位布衣老者携琴而来,端坐于伯牙抚琴的位置。他将一张暗沉的七弦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拢慢捻,《流水》的泛音在暮霭中漾开。月湖粼粼的波光凝了一瞬,风过竹梢也敛了声息。老者微闭双目,一曲终了,余音沉入夜色。他缓缓道:“每周都来这儿弹一曲,这里的琴声,认得回家的路。”话音未落,长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轮船汽笛,古老琴音与现代航船的鸣响在琴台上空相遇。
那一刻忽然想起少年时学琴,老师总说《流水》最难的不是技法,是“等”——等一个能听懂的人。那时不懂,此刻站在江风与琴韵的交汇处,才隐约明白: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原不必说尽。它们像月湖的水,表面平静,深处自有回响。
离开时频频回首。琴堂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湖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指尖划过微凉的栏杆,想起少年学琴时,总觉得《高山流水》冗长难耐,时常心不在焉。如今站在这方见证过极致友情与永恒孤独的土地上,才隐约听懂:有些旋律之所以深邃悠长,原是要等我们在生活的长河里,亲身泅渡过无数次的相聚与别离,才能从琴弦的震颤里,听出那超越音符的弦外之音。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