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又是一年四月八

柏顺光2026-05-26 16:26:21

又是一年四月八

 

作者/柏顺光

 

布依族有句谚语:“四月八,冷死老母鸭。”

今天是农历四月初八,牛王节。天刚蒙蒙亮,王俑就被冻醒了——身上凉飕飕的,倒也没到起不来的地步。按通知,四月八作为少数民族传统节日,基层干部能享受三天假期:双休日再加上星期一。

王俑盯着天花板盘算:双休日本就是法定休息日,这所谓的“三天假期”,他早已习惯。毕竟星期一好歹放假了,算是件好事,不是吗?

可话说回来,作为土生土长的基层干部,镇领导安排王俑在节日里值班,负责维持村里“斗牛大赛”的秩序、服务父老乡亲,这要求总不算过分吧?王俑习惯性地翻了个身,听见妻子晓琴在客厅里忙前忙后——正张罗着送“二宝”去托管班,等下还要去家访,向学生家长交代消防安全、交通安全、学生心理疏导等事项。王俑心里琢磨着:像我们这样地道的农村人,能端上铁饭碗已属不易,“为人民服务”可不能是一句空话,再难,也得把工作干好啊!虽然自己不是党员,但好歹是个国家干部——王俑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里生出几分底气来。

王俑自己也清楚,他是出了名的“耙耳朵”,对妻子向来言听计从,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只因工作需要,他开了个抖音账号,时常帮镇里宣传国家政策,却因五音不全常被大伙儿调侃;后来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又被镇领导调到了文化旅游发展专班。这名号听着光鲜,干的却依旧是牛马般的苦差事,打交道的也还是那些乡里乡亲。镇里既无名胜古迹可圈起来收门票,大伙儿又汉化得厉害,穿着上没多少布依族特色,于是便在节假日里张罗起民族特色文化体育活动,说是要推动文旅深度融合,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可在王俑看来,虽说自己牺牲点个人小日子,能让父老乡亲的精神文化生活丰富起来,确实挺有意义。至于搞旅游,他心里实在没底。但他相信组织,相信上级决策,领导的话就像“老婆大人”说的一样,一茬人接着一茬人干,总能有个好结果!有了好结果,收获最大的不还是像他一样的本地人嘛!

夏天的雷雨向来是说下就下,总爱添些波澜。昨天下午刚响过雷,晚上大舅哥阿山就打来电话,说要带即将过门的嫂子过来;还念叨着“斗牛”没什么看头,父亲也会一起来过四月八,不过是吃顿饭、聊聊天罢了。

说到阿山的婚事,那更是一波三折。他都快四十三岁了,还是个光棍。谁也没料到,时来运转,这大舅哥找媳妇,竟还要带着个“拖油瓶”。前阵子镇里组织下村排查春耕情况,王俑忙得脚不沾地,便让阿山帮忙开自己的车下队。那天去的是贵广两省边界的一个边远小寨,路窄坡陡,阿山却把车开得平平稳稳。就在村口小卖部买水时,阿山和一个带着小男孩的年轻女人搭上了话。那女人叫小覃,是广西人,丈夫几年前意外去世,独自带着七岁的儿子在娘家经营小卖部。阿山本是个闷葫芦,不知哪根筋搭对了,竟跟人家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等王俑忙完回来,发现阿山红着脸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烟盒纸,一个劲儿地问:有了手机号码,怎么加微信聊天啊?看来这大舅哥阿山是认准了方向。过了半个月,妻子晓琴告诉王俑,她父亲对这门亲事十分反对。上周阿山回家跟父亲提起这事时,老人当场就摔了筷子:“带崽的?这门亲事,我不认!”

这次四月八节庆,大舅哥阿山说要带着老丈人和小覃来家里吃饭,只是聊聊天,可能吗?听说小覃是头一回在独山过四月八,老丈人特意交代,包生菜是必不可少的,而包生菜里的两道招牌菜——“盐酸菜鳝段”和“肉沫薄荷笋”,更是一道都不能少。王俑心里清楚,老丈人这是憋着气呢,明面上是来吃饭,实则是想让他和妻子晓琴一起劝阿山退了这门亲事。尤其是晓琴,夹在父亲“劝散”与哥哥“劝和”的两难之间,宁愿连上好几天课,也不愿独自在家张罗这顿饭,急得团团转。别人说自己是“歌神”也好,“耙耳朵”也罢,王俑都无所谓,如今妻子有难处,自己当然要和她一起扛起这份责任!

早上七点整,王俑出了门。晨雾稍稍散了些,街上已渐渐有了人气。卖糯米饭的阿姨支着蒸锅,白雾腾腾地往上冒,裹着淡淡的米香。他先买了三斤七彩糯米饭——按当地少数民族的习俗,这既是供桌的祭品,也是待客的美食,是四月八这天必不可少的。随后,他没直接去斗牛场,而是拐进了熟悉的菜市场。可今天他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三圈,愣是没找到竹笋。问起卖菜的老张,对方一摊手:“王干部,您来得太晚啦!笋子早上五点就卖光了。再说今年笋子本就少,年轻人都不肯上山打笋子了。”

王俑愣在原地。是啊,近年来,农村青壮年外出务工的人比往年多了太多,上山“打笋子”的人自然就少了。打工一天能挣两百块,挖笋一天能卖几个钱?经济账谁都会算,可舌头上那口鲜灵的滋味账、心里头牵扯着旧时光的念想账,又有谁来算呢?

王俑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菜市场走去。黄鳝倒也还有,他挑了几条最肥美的,让摊主帮忙处理妥当,又买了两斤五花肉。接着他拿起一把薄荷叶凑近鼻尖,清凉的气息刹那间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春天的生机都被吸进肺腑当中。

他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抖音,对着镜头张了张嘴:“各位父老乡亲、家人们,今天四月八牛王节,欢迎来贵州南大门旅游小镇看斗牛、吃包生菜——”五音不全的调子从喇叭里炸出来,路过的张大姐笑得直拍大腿:“王干部又开腔啦!”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收起手机,跨上摩托车往斗牛场赶去——专班的人,宣传也是本职工作嘛。

上午的值班比预想中要热闹得多。斗牛大赛九点开场,王俑八点就到了斗牛场。他站在人群边缘,一边认真做着宣传服务、维持现场秩序,一边时刻警惕斗牛可能引发的意外,确保大家的安全。直到下午四点,活动才基本结束。整个过程中,王俑的心里始终惦记着晚上的事:他想起了大舅哥阿山,太明白这份苦楚了。阿山打了四十三年光棍,如今总算有了相好的,虽说对方带着孩子,也算是一桩喜事。如今的乡村,光棍多着呢——一个五六十户的村寨,少说也有二十个光棍。很多人到了四十岁,就打消了找老婆的念头,心甘情愿一辈子打光棍。这就是现实。

王俑心里正这么想着,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为场上的牛,是为自己。在斗牛场维持秩序是他的职责,在厨房里亲手做菜是他的担当,在舅子和老丈人之间两头周旋受气,仿佛是他逃不开的日常。他谁也不敢得罪,谁也不愿辜负,只能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这就是基层干部的境遇啊。

下午四点半,斗牛场上牛走人散后,王俑才匆匆跨上摩托车往家赶。路过竹林时,他停下车支在路边,钻进了林子。“打笋子”没什么丢脸的,这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最后的倔强——菜市场买不到新鲜的笋,他便自己动手去挖。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发现几丛新冒的斑竹笋,笋尖刚破土五寸左右,裹着浅褐色的笋衣,像一群怯生生探出头的小娃娃。王俑蹲下身,用水果刀小心翼翼地连土下的笋身一起挖出来,一共八根。然后,他把笋子装进塑料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回到家,灶台上的液化气灶虽少了柴火灶那股烟火气,却胜在方便快捷。王俑先着手做第一道“盐酸菜鳝段”,不多时装盘,鳝段油亮诱人,盐酸菜翠绿鲜亮,红辣椒点缀其间,恰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接着是“肉沫薄荷笋”,专注的他手起刀落,轻车熟路,色香味俱全。自然也少不了肉末炒豌豆、酸辣土豆丝、青椒回锅肉和油炸花生米等好几样菜,待一切准备停当,王俑特意添了道“凉拌素臭酸”,这才舒心地笑了。

傍晚时分,晓琴回来了。王俑望着进门的妻子,心里暗自思忖:这女人都四十岁了,还生了两个孩子,怎么依旧这么好看?她若不是乡村老师,旁人怕是要误以为是省城哪家的贵妇人呢。晓琴走进厨房,一眼便瞥见灶台上摆着一桌丰盛的四月八“包生菜”家宴,清润的香气漫溢了整个屋子。她没说话,只是从背后轻轻环抱住王俑。王俑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感受到她下巴搁在自己肩头的分量,忽然觉得一天的疲惫都值了。若不是家里有亲人要来吃饭,他真想拉着她回卧室,好好跟她温存一番,给她上一堂“家庭课”。

“我哥刚打电话来,”晓琴开口道,“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就能到。老公,你还特意做了道‘凉拌素臭酸’?这道菜什么时候可以配着生菜包着吃了?”王俑神秘地摇了摇头。

心有灵犀般,晓琴立刻明白过来。前两天晓琴偷偷告诉王俑,父亲虽说嘴上反对这门亲事,私下却跟她提过:“广西那地方,酸笋、酸菜也是当饭吃的。小覃要是连素臭酸都咽得下去,说明这女人不矫情,能过日子,是阿山的福分;要是皱眉头、撂筷子,那这门亲事,趁早散了。你得多劝劝你哥哥!”王俑当时就明白,老丈人哪里是单纯来吃饭的,分明是借这顿饭来“验人”。那盘绿莹莹、臭得浓烈的“凉拌素臭酸”,虽是地方特色酸食中极品,很有文化底蕴,可初食者很难接受这样的“黑暗料理”——这便是摆在小覃面前的第一道“考题”。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老丈人走在最前面,背着手,精神瞧着不太好。身后跟着阿山,阿山身旁站着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小覃,两人手里分别提着一袋荔枝和一箱盒装螺蛳粉。

老丈人刚进门就抽了抽鼻子:“什么菜,闻着这么香?唉,还混着股臭酸味!”王俑从厨房探出头应道:“爸,今天四月八,自然得备一桌包生菜。这‘凉拌素臭酸’啊,可是自家人才能品得惯的味道!”

话音未落,老丈人已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素臭酸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随即把筷子往小覃面前一递:“小覃是吧?来,尝尝这个,地道鲜美的独山特色菜。”

饭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阿山的手在桌下捏紧了拳头,晓琴屏住了呼吸。王俑端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得比灶火还急。

小覃愣了一瞬,目光扫过那盘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暗料理”素臭酸,又落回老丈人不动声色的脸上。阿山急得额头沁出细汗,刚要开口替她解围——晓琴却先动了。她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筷素臭酸,没递给小覃,而是稳稳当当地送进了自己嘴里,抬头冲小覃笑了笑:“妹子,这道菜啊,不臭才不正宗。来,姐陪你一起吃。”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她们脸上。一秒,三秒,五秒——小覃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眼睛里倏地亮了。她又夹起一筷子臭酸,拌进米饭里大口吃着,嚼得脆生生的,抬头望向老丈人,用带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说:“爸,这个真好吃!是道特别好的下饭菜!”

老丈人端酒杯的手顿住了,嘴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阿山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一红,赶紧低头扒饭。晓琴悄悄握住了王俑的手,掌心全是汗。

“盐酸菜鳝段,”老丈人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咀嚼片刻,点点头,“是这个味儿,酸得正。”又尝了肉沫薄荷笋,小覃也跟着夹了一筷子,笋丝的脆嫩和薄荷的清凉让她睁大了眼睛。老丈人大笑,拍了拍王俑的肩膀:“我这个女婿,手艺没丢。”

包生菜宴摆开了。生菜叶是王俑今早特意去菜园摘的,嫩绿肥大,还带着新鲜的露水气息。七彩糯米饭盛在木盆里,旁边整齐摆放着各色菜肴。一大家子围坐桌边,各自取过一片生菜叶,铺上软糯的米饭,夹上爱吃的菜,卷成一个个胖鼓鼓的绿卷,大口吃着,格外惬意。小覃学得快,虽动作有些笨拙,馅儿漏了一半,却笑得格外灿烂。阿山一边示范一边打趣:“你看,年年都有四月八,等咱们家条件好一些,也能像妹妹家一样,天天吃上包生菜呢。”

饭吃到一半,老丈人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俑啊,我的好女婿,我听说现在四月八的斗牛斗得血糊淋拉的,那叫什么过节?老祖宗设这个节,是让牛休息的,不是让人看热闹的。”

话锋一转,他问道:“还有阿山的事,你和晓琴到底什么态度?”

晓琴刚要开口,被王俑用眼神制止了。

“爸,斗牛大赛是传承地方民族文化、拉动旅游发展、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活动,您可不能这么说。”王俑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我跟您说句实在话,阿山都四十三了,打了半辈子光棍,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老实,愿意跟他过日子的小覃。小覃带着个孩子怎么了?这大众三千的,她能愿意嫁过来,那孩子不也是您的孙辈嘛,这可是喜上加喜啊。您刚才也瞧见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老丈人脸色一沉,随即又缓和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王俑深吸一口气,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下子全部倒了出来:“阿山有了新房,又有手艺傍身,小覃能干,性子也乖巧。您看今天小覃吃素臭酸、包生菜时的模样,那样自然,看着就让人舒坦,分明是打心底里想融入我们这个家啊!”

晓琴趁势接话:“爸,小覃可比阿山小了近九岁呢!我这未过门的舅妈呀,心眼实诚,手脚勤快,对阿山哥更是上心。您就等着再抱个大胖孙子吧。”

老丈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晌,他看了看阿山,又看了看小覃,重重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们俩。酒——可以办,但得选个好日子,规模小一些,自家人加近亲,摆个二十来桌意思意思。移风易俗的规矩不能破,大操大办那套,想都别想!”

大舅哥阿山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眼眶泛红地拉住父亲的手:“爸!我听您的!这酒得办!我喜欢小覃……我就想有个家啊……”

王俑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可他更清楚,这不是他劝的,是老丈人自己想通的——老人家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饭后,在依依不舍的道别中,阿山带着父亲、小覃回了家。王俑和晓琴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山风吹来,带着稻田和竹林的清新气息。晓琴挽着王俑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累了吧?今天又要值班又要做菜,还得帮我哥说好话。”

王俑笑了,又轻轻笑了笑:“早习惯了,这叫痛并快乐着!”

晓琴忽然抬起头说:“对了,明年四月八之前,我跟你上山打笋子吧,然后你教我做菜——总不能年年都让你一个人忙前忙后。”

王俑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妻子。月光静静洒在她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面容沉静而明丽。这个画面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温热的情绪——是感动,更是欣慰。

“好,”他笑着应道,声音里竟透出少有的温柔,“到时候我带你去,竹林里最鲜嫩的笋子都藏在背阴的山坡上——到了那儿,咱们也能在野外悄悄试试想要‘第三胎’的新体验。”话刚说完,他自己先嘿嘿笑开了。

晓琴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嗔怪道:“吃了端午粽,才把寒衣送!你尽想些‘黄瓜四季豆’的事。想要第三胎?行啊,先把明年的笋子打了再说。”

王俑没再言语,迅速关上房门,一把将妻子晓琴揽进怀里……

月落无声,两颗心贴得更紧——日子虽苦,有彼此便是甜。来年四月八,竹林里的笋子还会再冒,包生菜的香气还会再飘,这便是最踏实的盼头。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