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梁刘氏
作者:郭志锋
在这片群山环抱的村落里,岁月就是门前那条蜿蜒的溪流,静静地向着远方流淌。
岳母说:“你会写故事,就写写梁刘氏吧。”我不以为然,反问道:“刘阿姨没什么特别啊,只不过替香莲接过生,但也没成功啊。”岳母说:“对啊,她是一个接生婆,就写写她接生的故事啊。”
好吧!既然她见证了无数生命的诞生,或许她的人生真有几分传奇呢,就像村口这棵老樟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与情感。
一
梁刘氏本姓刘,年轻时嫁入梁家,梁家人都喊她“梁刘氏”,渐渐地,她的大名“莲英”反而没几个人知道。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家为解农民缺医少药的燃眉之急,着力培养农村医疗人员。这批人虽然在乡村行医,但身份依然是农民,不拿工资,拿的还是生产队工分,当时称之为“赤脚医生”。
梁刘氏的公公当时担任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不但将儿子送到村小学任民办教师,而且派儿媳参加县里举办的乡村医生培训班。天下掉馅饼。梁刘氏很是激动,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在卫生局培训的三个月里,她认真听讲,勤学好问,梦想自己能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赤脚医生,为乡亲们解除病痛。
然而,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大玩笑。一年后,公公在替县火柴厂装运松木时,被车上一根滚下来的木头砸中脑袋,不治身亡。生产大队的原大队长接任党支部书记,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仅将她老公从村小学赶回生产队务农,而且还将她赶出了村卫生室,换上了自己的外甥女。年轻的她,人生之路突遭如此挫折,竟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回村做了生产队员,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
当年冬天的一天深夜,村里一位产妇突发腹痛,看来就要临盆生产。其男人连忙上村卫生室求救,喊了十几声,党支书的外甥女躺在床上毫无反映。接着又使劲地敲窗户,“外甥女”显然不耐烦,喝道:“敲什么敲,去乡卫生院。”天!这说的还是人话吗?男人一听,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从村里到乡街,不但有十几里远,而且全是山路,这怎么行?情急之下,男人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梁刘氏。他怀着试一试的心情,敲响了梁刘氏家的大门。果然,梁刘氏一听,当即起床,提起躲在墙角、已结了一层灰尘的医药箱,直奔产妇家。当夜,经过梁刘氏的一番努力,产妇顺利生产,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两夫妻喜极而泣。次日,男人一手提着一只老鸡,一只提着一个装了十几个鸡蛋的竹篮,专程登门拜谢。
过了十几天,邻村又有一位产妇深夜临产,仍然由于“外甥女”拒绝出诊,而让梁刘氏临时顶了缺。这两次经历,非但让梁刘氏茅塞顿开,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接生婆就接生婆吧,或许这也能实现我当个医生的愿望。她的老公也说:“别看这是接生婆,其实在城里,这叫妇产科医生,很高尚的职业呢,也很吃香”。梁刘氏听了,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随着声名鹊起,方圆数十里,梁刘氏慢慢有了不错的口碑。哪料,她这一干,就是大半辈子。她的这双手,一面是鲜血与泪水,一面是乡亲们的信任与尊敬。
二
梁刘氏只读过初中,专业培训的时间又短,再加上没有专门的医学设备,所以她这个接生婆的工作,充满了艰辛与危险,每一次接生,简直都是一次与死神的较量。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梁刘氏刚入睡,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来人是邻村的,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快,快,我的老婆羊水破了,痛得要命呢。”梁刘氏二话不说,披上棉袄,提起医药箱,便匆匆出门。乡村的道路,崎岖不平,夜晚更是漆黑一片。寒风呼呼,雪花飘飘,梁刘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越走越快。
当她赶到时,产妇已经哭哑了嗓子,汗水湿透了衣衫。梁刘氏迅速检查情况,发现胎位有些不正。她嘴里安慰着产妇,两只手熟练地进行着操作。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努力,终于,从房内传来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声。这哭声刺破了寒夜的寂静,也带来了欣慰的笑容。
可是在回村的路上,梁刘氏在经过一道沟坎时,左脚被路上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全身随之踉跄了几步,最终跌倒在地。虽说用双手撑住了地面,有了点缓冲,但额头还是被路边的一棵灌木划破了。夜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在空中呼叫,雪花在手电筒的灯光里飞舞。梁刘氏来不及处理伤口,飞快地向着家里奔去。等她回到家里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半。丈夫闻声起床,点亮煤油灯一看,吃了一惊,此时的梁刘氏不光脸色被冻得青紫,而且脸上全是凝固的血迹。丈夫不解地问:“怎么弄的,产妇的血怎弄到了脸上?”梁刘氏笑道:“哪里,我的技术没这么差吧。这是我自己的血,回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唉!丈夫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说:“下回出诊,我陪你去。”梁刘氏听了,捂嘴直笑,说:“女人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去干嘛。”
也有出生特别顺利的,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记得在一个闷热的夏日,稻田里的稻穗低垂着头,仿佛也在忍受着暑气的煎熬。梁刘氏正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纳凉,手中的蒲扇有节奏地摇动着。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快,刘医生,刘医生!”
梁刘氏立即站起身,眯着眼睛向前望去。只见邻村的杨嫂正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满是汗水和焦急:“我家二媳妇在菜园里干活时,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就要生了!”
杨嫂为啥这么着急,因为她的二媳妇不同于常人。大儿子争气,当兵提了干,娶了城里姑娘,可二儿子小时候由于一场感冒被打错了针,竟然变成了瘸子,结婚时只能降格以求,最后娶了个精神有些问题的女孩。梁刘氏抓起装着纱布、剪刀、棉线、注射器、药品的医药箱,跟着杨嫂快步向田野走去。只一会儿,就把杨嫂甩在了身后。她的脚步是那么稳健,那么有力!是啊,多年的接生训练,既练大了她的胆子,一人走夜路也不心慌,又练就了她的体力,连续走十几里山路也不气喘。
来到稻田边,梁刘氏看到产妇正蹲在菜园里,手里还抱着一个带着血迹的婴儿。
“快,把她扶到这边来!”梁刘氏向杨嫂发出指令,同时迅速在菜地上铺开一块干净的布。她蹲下身,戴上手套,轻声说:“别怕,来,让我替你检查一下。”她先用消毒药水清洗了产妇的下身,替她穿上裤子。接着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婴儿,轻轻拍打他的小脚丫:“哭吧,小家伙!大声哭。”然后检查婴儿的口鼻,确保没有羊水残留,再用消毒过的棉线仔细地结扎脐带,用剪刀剪断。
“你这个媳妇也不是全傻啊,知道用衣服包孩子。你看,给你生了个孙子呢!”梁刘氏微笑着将婴儿小心地递给杨嫂。
杨嫂看着二媳妇全身大汗淋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而且脸色苍白,不禁心疼地说:“媳妇,你辛苦了。咱们回家去。”她抱着婴儿,笑盈盈地起了身,向家里走去。
回到家,梁刘氏没有停歇,先帮产妇清洗了手脚上的泥巴,又替她擦洗脸,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清洗产妇身子,并做着产后出血的预防。她的手法娴熟而温柔,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处理完一切后,梁刘氏又检查了产妇的血压和脉搏,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让她好好休息,多喝点红糖水。”梁刘氏叮嘱杨嫂。
离开时,杨嫂要留梁刘氏吃中饭,但她坚决不肯。于是杨嫂悄悄地在她的医药箱里留了十块钱,以表感谢。当年,在农民的眼里,十块钱,可谓一笔巨款。因为当时一只鸡蛋只需五分钱,一斤猪肉只需七角四分钱。所以过了许多年,梁刘氏依然牢记在心。有一次,她对岳母说:“这次接生,我做得最少,但得到的报酬最高。”而且她还说:“你知道吗?就这个生在稻田里的男孩,听说后来读了安徽的军校,像他大伯一样,当上了军官,还开上了坦克呢。”
三
接生工作,并非只有喜悦与成功。有时,也会遇到无可奈何的情况,这种结局常常会给接生婆留下心理阴影。
梁刘氏最怕冬夜接生,可她遇到的大多数恰恰就是冬夜。这不,又是一个发生在冬夜的故事。呼啸的寒风,穿过空旷的山野,也穿过山间的小路。梁刘氏再度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立刻从温暖的被窝中起身,披上棉袄,拿起医药箱,快步走向门口。
“刘医生!救命啊!”门外是邻村王小山催促的声音,“我老婆要生了,情况很危急!”
打开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她看到王小山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疼了好久了,可能要难产,求您去看看!” 梁刘氏没有犹豫,立即跟着他走。积雪覆盖了地面,路有些滑。梁刘氏小心翼翼地走着,心里也很焦急。她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有没有出血?”“已经几个小时了,刚才有点出血。”王小山回答。 梁刘氏的心一沉:难道胎盘早剥?她加快了脚步,心中默默祈祷。
果然,产妇已经痛得泪流满面。梁刘氏戴上手套,轻轻触摸产妇的腹部,发现胎位确实不正,胎儿是臀位,而且已经出现了胎盘早剥的迹象。 “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即处理。”梁刘氏冷静地说,同时指挥王小山:“你去烧些热水,准备干净的毛巾。” 梁刘氏开始调整胎位,她的手法十分娴熟,一边操作一边安慰产妇:“别怕,别怕。来,深呼吸,对!放松,再来一次。”
调整胎位是个纯技术活,整个过程异常艰难。产妇痛得全身发抖,慢慢地,梁刘氏的手臂也有些酸痛,但她坚持着,不断调整手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要不要去医院?”王小山的脸上开始冒汗。 梁刘氏摇摇头说:“现在去医院太晚了,路上颠簸会更危险。相信我,我能处理。”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调整,胎位终于有所改善。梁刘氏立即准备接生,她让产妇采用特殊的体位,同时指导她如何用力:“当宫缩来的时候,你用力向下推,就像解大便那样。对,就是这样!”随着产妇的用力,婴儿的头部终于露出,但紧接着,梁刘氏发现婴儿的脐带绕颈一周,又有了危急情况。 “脐带绕颈!”梁刘氏立即采取措施,小心地解开绕颈的脐带。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与时间赛跑。 “再来,再来,用力!”梁刘氏鼓励道。 终于,婴儿呱呱落地。梁刘氏迅速清理婴儿的口鼻,用毛巾包裹好,然后检查脐带,结扎并剪断。 “是个健康的女孩!”梁刘氏微笑着宣布,然后将婴儿小心地放在母亲身边。
梁刘氏最难忘的,是一位产妇的大出血。初春,大地苏醒,万物萌发。那天夜晚,梁刘氏却接到了一个产妇已有严重出血症状的坏消息。赶到现场后,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产妇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比较微弱,血压已经降到危险水平。梁刘氏立即采取一系列止血措施,决定使用一些强效的止血药物。可用药后,产妇居然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呼吸更加困难,心跳也变得不规则。梁刘氏的心沉到了谷底。当夜,产妇因抢救无效而死亡。那一刻,梁刘氏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与自责。从那以后,梁刘氏的心理便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每当夜深人静时,她都会想起那位产妇姣好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
四
1989年底,我的妻子怀孕了,岳母让我们定期到梁刘氏这儿进行检查。碍于岳母与她,从小就是无话不说的邻居兼闺蜜,出嫁后,又是邻居的特殊关系,而且岳母一再夸奖“她就是因为技术好,所以大家乐意找她,慢慢地都喊她刘医生了,再也没人喊梁刘氏了”,可我初次见到她时,依然吓了一跳。因为她的长相与我心目中的“接生女神”相距太远。个子中等,但身材瘦削,充其量不过百斤,而且脸上也没有几两肉,同样瘦得皮包骨头。可岳母反复说:“人家现在都五十大几了,当然老了。以前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不然,怎能嫁给大队书记的崽?”
于是,硬着头皮去。每次去,她都是用手一摸,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虽然没有太多的医学名词,但话语通俗易懂,渐渐地,我从怀疑转为相信。再加上后来陆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说,让我对她又由相信转为信任。
1990年7月底,妻子到了预产期。一天,腹部开始疼痛。本来我想去镇(此时乡已改为镇)卫生院,可岳母说:“让她来,也能省点医药费。”没承想,妻子在她的指导下,连续痛了三天两夜,却没有任何进展。梁刘氏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收效甚微。妻子的痛苦越来越剧烈,最后痛得直喊:“拿刀来剖,拿刀来剖”。梁刘氏却悄悄地告诉我:“你老婆没掌握用力的方法,也吃不得苦。”我看着妻子痛得脸形都扭曲了,再也忍不住,决定去镇卫生院。
那天,干旱了多日的天气忽然大转。下午,天空陡然阴云密布,顷刻间,电闪雷鸣,一场倾盆大雨转瞬而至。我让妻子躺在竹椅里,上面盖上塑料布,请了村里四个年轻人,皆穿雨衣,两人一组,冒雨轮流抬,直奔镇卫生院。到了医院,妇科大夫说:“幸亏来得及时,否是后果不堪设想。”经手术,最终母子平安。
这次经历,彻底让梁刘氏惊醒过来。她意识到,现代医学的进步已经让接生工作变得更加安全与可靠,而且当下的年轻人也越来越不认可这种传统的接生方式。自己虽然有着丰富的接生经验,但在面对一些复杂情况时,却需要依赖专业的医疗设备和人员,所以,自己的接生生涯应当结束了。有一次,她遇上了我,讪讪一笑,说:“阿姨不接生了,休息了。”我也劝她说:“阿姨,你都有了孙媳妇,应当享福了。”
岳母作为她的闺蜜,经常来看望她,两人常常一起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们会谈论那些曾经接生的婴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有的甚至做了爷爷和奶奶。许多人家兄弟姐妹七八个,全是梁刘氏一人接生。更奇的是,有的人家两代人皆是她接生。有一次,她告诉岳母说:“有一家,外婆、闺女和外甥女,三代都是我接生的呢。”岳母笑道:“你这个经历太珍贵了,可以当故事讲。”
如今,耄耋之年的梁刘氏虽然依然很瘦,但精神依然矍铄,每月还能赶一次大集。我说,她准能活过一百岁呢。岳母笑道:“那当然,她是接生的,又不是杀生的。”
(作者郭志锋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中国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