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榕荫三载记

王瀚林2026-05-26 14:31:24

榕荫三载记

 

作者:王瀚林

 

返聘来此,倏忽已是三个春秋。

 

初来时正值盛夏,第二教学楼栏杆外,一片浓绿猝然撞入眼帘。那是一棵榕树,踞于草坪一角,不傍假山,不依曲水,就那么朴拙地站着,像一位忘了年纪的老校工。彼时我刚离开机关,案牍之累尚未消尽,心性犹浮,只匆匆一瞥,并未在意。

 

真正相识,是在一场暴雨之后。

 

那日台风过境,校园里一片狼藉——椰林断枝,杜鹃倒伏,唯独那榕树,被洗得苍青欲滴。万千气根在狂风中翻飞如瀑,雨住之后,竟又有数十条新根触着了地面,正试探着往泥土里钻。主干上有疤痕,有皴裂,却因此更显出筋骨来。我忽然怔住——这哪里是一棵树?分明是一座正在缓慢扩张的岛屿,以气根为锚,以岁月为缆,在风雨中自行加固着自己的版图。

 

自此,我开始日日看它。

 

春日里,气根上爆出鹅黄的芽,米粒般大小,不几日便舒展成铜钱模样。树下总有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捧着书,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备考的学子。新叶初绽时,光斑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一跳一跳的,他也不拂,任由那绿意染上衣襟。

 

盛夏最是热闹。浓荫匝地,足有半亩方圆。午后的蝉鸣把空气烤得发软,三五学子围坐石凳,或推演公式,或争辩某个观点,声音时高时低,惊不起树上栖息的鸟。偶有风过,叶背翻白,哗啦啦响成一片,倒像是树在低声应和。我有时端着茶杯立在廊下,看阳光从叶隙间漏下金线,将他们的青春缝缀得如此明亮。

 

秋来,榕树神色不改,依旧苍翠。只是气根上挂了些赭红的叶,那是它在新陈代谢,却做得不动声色,不似银杏那般张扬。某日黄昏,见一女生独坐树根隆起处,抱膝垂首,肩头微颤。树以沉默笼罩她,以落英轻触她。半个时辰后,她抬头,抹了把脸,起身走了。树依旧沉默,仿佛什么都发生过,又仿佛什么都已接纳。

 

冬寒时节,南国虽无霜雪,朔风却也凛冽。榕树的叶子变得厚而亮,像上了一层釉。这时的校园安静下来,气根在暮色中垂落如帘,将草坪隔成一个幽深的庭院。我下班路过,常看见退休的老教授夫妇在树下打太极,一招一式,与那些悬垂的根须一样舒缓,一样笃定。

 

三年里,我从“看客”渐渐变成了“树下的一个人”。

 

机关生涯四十载,习惯了上传下达、左右平衡,如一棵被强行修剪得规矩的行道树,枝叶虽整齐,根脉却悬空。而今退居校园,反倒像这榕树的气根——从主干上垂下来,在半空中晃荡许久,终于又触到了另一片泥土。这校园于我,是新土;我于这校园,是新根。虽不能再如主干那般挺拔参天,却也能在这方草坪一角,扎下自己的须脉,吸几口书香,养几分静气。

 

常想,一棵树何以独木成林?非因贪大,实因不争。气根下垂,不为炫耀姿态,只为寻找站稳的可能;板根隆起,不为阻挡去路,只为撑住更重的风雨。它不与桃李争春,不随杨柳悲秋,只以一身苍翠,把光阴过成自己的颜色。育人者、修身者,何尝不是如此?急什么呢?根往下扎一尺,叶往上长一寸,都是暗功,急不得,也炫不得。

 

明年或许就要真正告退了。那时这榕树该还在这里,气根会更多,树冠会更广。它不会记得有个老人曾日日凭栏看它,正如它不会记得某年春天,那个被绿意染透的少年在树下背书,某年秋天,一个女生在树下独自哭泣。它只是继续沉默地绿着,继续把触须探向泥土,继续为一代一代的来者,撑起一片可以歇脚的浓荫。

 

昨日又走过树下,见一条新根已经粗壮,与主干合抱一处,分不清彼此了。我忽然觉得,这三年,我也成了它的一缕气根——从旧枝干上垂落,在此地生了根,虽未长成栋梁,却也真实地活过、扎过。

 

榕荫三载,我已落地生根。夫复何求。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