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时间的幼稚注脚

宏逸2026-05-23 14:08:55

时间的幼稚注脚

 

作者:宏逸

 

我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偶然读到这些句子的。彼时窗外正飘着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歪歪斜斜地滑下去,像孩子学写字时那些不听话的笔画。我坐在桌前,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起初是微笑,后来是沉默,再后来,竟觉得窗外的雨声远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

老鼠偷东西,在人类那里叫做“偷”,在老鼠那里,不过是觅食。这样的话,但凡听见的人,大约都要会心一笑的。这笑里有没有惭愧呢?我想是有的。我们给世间的万物都贴了标签,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有益的害的,分得清清楚楚。可是在孩子眼里,这些标签都是后贴上去的,撕下来,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 老鼠还是那只老鼠,它不知道什么叫偷,它只是饿了。我们的道德,我们的法律,我们的种种规矩方圆,在孩子看来,大概都是些奇怪的东西。他们还没有学会用这些框子去框世界,所以世界在他们眼里,是活的,是动的,是有情有义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我大约五六岁,有一次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艰难地往墙缝里爬。我觉得好玩,就用一根草棍把米拨到它跟前。蚂蚁吓了一跳,丢下米跑了。我急了,哭着跑去跟母亲说,蚂蚁不要我帮忙。母亲笑了,说它以为你要抢它的粮食呢。我不信,固执地认为蚂蚁一定知道我是好心。后来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只蚂蚁终于又回来,把米拖走了,我才破涕为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现在想来,那粒米在蚂蚁那里,大约也不叫偷,叫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时的我,是和蚂蚁站在一起的。我们用的是同一把尺子——活着的尺子,饥饿的尺子,温饱的尺子。这把尺子,比人类后来发明的任何尺子,都要古老,都要诚实。

捉迷藏那一段,让我想起另一个孩子。那年冬天,我去看一个老朋友,他的小女儿正在客厅里玩。朋友让我藏在门后,等她进来时忽然跳出来吓她。我照做了,小姑娘果然吓得一哆嗦,随即却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笑得咯咯的。然后她拉着我的手,非要把我藏起来,自己又去喊她爸爸来找。她把我藏在衣柜里,自己却每隔几秒钟就跑过来,拉开柜门看一眼,确定我还在。朋友在客厅里假装找不到,故意东翻西翻,她就急得直跺脚,小声说:“别出声,别出声。”可自己的声音却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朋友终于推开衣柜门的时候,她高兴得跳起来,仿佛是她藏得好,我赢了。其实她哪里是在捉迷藏呢?她是要所有的人都在一起,要躲的人安心,要找的人用心,要这个游戏的每分每秒都充满了被找到的欢喜。孩子要的从来不是胜负,是确认——确认自己被爱着,确认重要的人都在身边。那个喊出来的慌张破绽,从来不是失误,是情急之下藏不住的真心。真心本就坦荡,从来无从隐藏。

这样的细碎温柔,像一根柔软的细线,将我轻轻牵回那些被岁月尘封、渐渐遗忘的时光角落。写零食的诗句,我反复品读了许久。外婆攒下一大袋过期的零食,孩子天真发问,母亲红着眼眶轻声安抚,不是零食坏了,是我们回来晚了。这般干净又戳心的文字,唯有纯粹的孩童能写得出。

成年人落笔成文,总要斟酌修辞、雕琢意象、谋篇布局,费尽心思追求余韵悠长、意境深远。可孩子从不管这些章法规矩,他们只是忠实记录眼底所见、心中所感,字字朴素直白,却天生裹挟着人间温度、烟火色彩与岁月气息。那一袋受潮过期的零食,哪里是变质的吃食,分明是外婆沉甸甸的牵挂。她日复一日伫立等候,盼着游子归乡,等得时光漫长,心底的思念慢慢沉淀、悄然发酵,生出温柔的霉斑。这霉斑从不是衰败腐朽,是岁岁年年、望眼欲穿的温柔念想。而母亲泛红的眼眶,藏着更是千言万语的愧疚与心酸。她看清了岁月催白的鬓发,读懂了亲人漫长的守候,满心亏欠无从言说,面对懵懂孩童,只能化作一句轻轻的叹息。一句话轻若云烟,却重若山峦,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读到此处,我骤然念起我的奶奶。奶奶离去多年,可我始终记得,她总用一只老旧的铁皮盒子,小心翼翼珍藏着舍不得独享的炒米。 每逢我们归家,她便小心翼翼取出,一把一把细细分给晚辈。有时存放日久,炒米早已受潮变软、黏牙无味,我们从不言语嫌弃,只低头默默细嚼。奶奶静静坐在一旁,眉眼含笑,满心欢喜,仿佛尝到甜蜜的是她自己。年少懵懂,只知顺从长辈心意,从未读懂这份朴素的疼爱。待年岁渐长,彻底读懂这份藏在粗茶淡饭里的深情,最疼爱我的老人,早已不在人间。

这大抵就是成长最残忍的宿命:当我们终于历经世事、读懂温情、学会珍惜,那些教会我们温柔与感恩的人,早已淡出岁月,只剩回忆绵长。

后续的诗句,我一口气读完,心绪久久难平。《原谅》这首短诗,寥寥数语,直击人心。孩童偶尔尿湿衣物,所有人都会温柔包容、轻声原谅;可年迈老人稍有笨拙失误,却少有人懂得体恤包容。只因小孩子永远有父母撑腰,永远有人把他护在身后,无条件接纳他的所有不完美,可老去的人,再也没有父母可以奔赴依靠。

稚子犯错,有双亲拥抱安抚,温柔宽慰来日方长;老人笨拙,身后空空荡荡,无人兜底、无人原谅。世人包容孩童,是知晓他们尚在成长,终将懂事明理;可老人早已褪去年少,只会日渐苍老,慢慢退回孩童般懵懂笨拙的模样。我们为何不能像包容稚子一般,温柔善待老去的人?大抵是心底都清楚,孩童的身后是来路与偏爱,老人的身后,只剩归途与空茫。这首诗看似童真,实则是历经世事的成年人,以温柔笔触,替世间所有苍老与笨拙发声,字字体恤、句句深情,让人倍感温暖,亦心生苍凉。

写看书的诗句,澄澈又治愈,惹人心生柔软。“我翻一页,风翻一页,我没跟风计较,因为风也想知道答案。”这般浪漫纯粹的心境,是被世俗磨平温柔的成年人,再也写不出的通透。成年人遇风吹乱书页,只会心生烦躁,急忙压平纸张、紧闭窗门,满心都是规矩与功利。可在孩童眼中,万物皆有灵、众生皆平等。风不是扰人的阻碍,是好奇的伙伴;清风、书页、万物生灵,皆可平等奔赴故事的温柔。

这份与生俱来的善意与共情,未经世俗教化,最是纯粹本真。长大后,我们习得世事规则,学会界定主次、区分彼此,懂得掌控万物、权衡利弊。风成了冰冷的气象名词,不再是并肩同行的知己。我们慢慢失去了和风对话、与草木谈心、与星月相伴的能力,困在世俗的框架里,日渐麻木、日渐疏离。说不清这是成长的进步,还是初心的退步。唯有读到这句温柔小诗时,心底尘封的柔软骤然苏醒,像推开一扇久闭的窗,清风拂面,裹挟着青草泥土的清甜,治愈满身疲惫。

描写发呆的文字,稚嫩笔触里藏着通透的犀利。“我对着作业发呆,作业也对着我发呆,我们都没动,但时间在跑,原来拖延是一场双向的辜负。”寥寥数语,道尽成年人半生懵懂。我们总以为拖延是自身的慵懒懈怠,是自制力的缺失,从未想过,匆匆时光亦被我们无端辜负。

时间最是公允,予人平等份额,不偏不倚、不疾不徐。我们伫立原地、徘徊犹豫、虚度光阴,看似一无所失、一无所变,作业依旧、初心尚存,可悄然流逝的时光,再也无从追回。那些发呆磨蹭、虚度光阴的瞬间,我们静止不动,时光奔涌向前。看似无事发生,实则满是失去与亏欠。孩童口中“双向的辜负”,是最质朴的真理,不负韶华、不负己心,从来都是人生最珍贵的修行。稚嫩字句,如古老箴言,简单直白,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最动人心魄的,是写成长的那句结语:“成长这两个字,长得很孤单,连个偏旁都没有,站在角落,风一吹就晃呀晃。”我久久凝望这行文字,心生万般共鸣。

成长二字,无依无靠、无伴无援,孤零零立在时光里,恰似人生的旅途。世间诸多汉字,皆有偏旁为伴、互为依托,唯有成长,孑然一身、独立而立。人生本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我们孤身奔赴人间,独自长大、独自经历、独自承担所有风雨。父母无法替代我们成长,亲友无法代替我们疼痛,所有岁月的磨砺、成长的代价,终究只能自己承受、自己兑现。

孩童没有控诉成长的苦涩,没有抱怨独行的孤单,只是静静观察、如实记录。风雨来袭便随风摇晃,风雨散尽便稳稳伫立。这摇晃中的坚守、孤独中的倔强,便是成长最本真的姿态。温柔又坚韧,纯粹且有力量。

合上书页,缓步至窗前,淅淅细雨已然停歇。西天云层错落开裂,漏出一缕淡紫柔光,温柔铺满人间。楼下孩童不惧微凉积水,肆意踩水嬉戏,水花四溅,在落日余晖里闪闪发亮。他们肆意欢笑、肆意奔跑,浑身湿透亦毫不在意,满心唯有纯粹的快乐。一旁的大人频频蹙眉,声声叮嘱,催促孩童上岸避凉、谨防生病。

我凭窗静立,蓦然懂得,成年人与孩童之间,从来不是年龄的鸿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成年人的世界,满是顾虑与权衡,怕衣物沾染泥泞,怕风雨浸染身体,怕琐事滋生麻烦,步步谨慎、事事拘谨,求稳、求安、求周全。孩童的世界,简单纯粹到极致,唯见水花璀璨、唯享当下欢愉,无畏无忧、无拘无束。

无从评判两种世界孰优孰劣,只深知,每一个疲惫拘谨的成年人,都曾是肆意明媚的孩童,都曾住进过纯粹温柔的童真世界。只是岁月前行、年岁渐长,我们被迫搬离童话天地,住进了更安稳、更规矩,却也愈发无趣、愈发麻木的成人世间。

这些简短质朴的孩童诗句,是一把把温柔钥匙,轻轻叩开我们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门后,是久违的童真、逝去的亲人、纯粹的欢喜,是外婆珍藏的零食、清风翻过的书页、捉迷藏时坦荡的真心。旧日光景历历在目,烟火气息依旧鲜活,只是我们步履匆匆,早已许久不曾回头凝望。

感恩这些纯粹的孩童,感恩这些心底永存温柔的成年人,以最朴素的文字,唤醒世人沉睡的初心。在车马喧嚣、步履匆匆的尘世,我们都该偶尔驻足回望,回望来路、回望初心、 回望年少纯粹的自己。学着孩童的模样,听清风翻卷书页,看水花肆意绽放,包容笨拙、善待时光,原谅所有无心的辜负与遗憾。

那些被我们视作幼稚的过往、纯粹的瞬间,那些写在岁月里的稚嫩注脚,从来不是年少的瑕疵,而是时间赠予成年人最珍贵、最温柔的路标,指引我们坚守本心、温柔前行。

须臾之间,窗外细雨复起,丝丝缕缕、密密绵绵,像旧时母亲缝补衣物的细密针脚,温柔绵长、岁岁如初。我静坐窗前,抛却俗世繁杂,安然听雨、默然思人。

世人皆惜光阴、逐光而行,不肯辜负分毫岁月。可此刻我忽然懂得,偶尔让时光慢下来,偶尔被岁月温柔辜负,亦是人间难得的奢侈。能静心回望过往、惦念故人、治愈自我,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