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声赋
作者:王瀚林
岁在朱明,炎威方炽。余独坐南溟之书斋,手校残编而神游千载。忽尔夜阑人静,窗外蛙声骤起,若万鼓齐擂,似怒涛卷雪,直撼心魄。推窗以望,月华铺阶,野塘在目,此诚琼崖盛夏之实景也。
忆昔持节西陲,身堕绝域。黄沙吞天,大漠如焚,川枯石瘦,几绝人烟。旷野之中,唯闻风过罅隙,如泣若诉,鲜有群蛙之相和。彼时死寂,若铅块之压胸,令人几欲窒息,方知无声之处,最是惊心。
今归琼崖,寓居三亚。地暖而雨丰,塘溪遍布,水土润泽,蛙类得以蕃息。晨昏之际郊野之间,清韵迭起。触景而生情,感怀以悟道,遂作是篇。
夫天地蕴灵,微物亦含道;川泽毓秀,灵蛙自得天机。沐四时之气,栖汀渚之间。其形虽朴陋,然不媚于世俗;其神则凝定,犹如止水之鉴。质本淳朴,不假外饰;踞于泥淖,而心若冰玉。虽为微物,尽含造化之妙理。
至若蛙鸣,非关噪耳,乃是魂灵之独白,天地之喘息。春阳和煦,其声婉转,似诉儿女之情长;疆土相争,其音急促,如闻金戈之铁马。遇险逢惊,啼声尖锐,此乃求生之呐喊;雨意欲来,长吟低徊,暗合阴阳之机。无事则敛声而静息,大智若愚,默然以自处。
噫!此非喧聒,实乃生命之律吕也。欣则音柔,忿则声烈,惊则调促,闲则韵舒。音随境而迁,响由情而发,万般啼语,尽出本怀之天性。
若夫月夜听蛙,尤得其神。夜色沉沉,月华倾泻,蛙声渐起,自疏以至繁,高低以相和。忽有一声长吟破空,万籁俱为之屏息;须臾间,群响如天河倒泻,势若狂澜之破堤,铺天盖地而来。雨夜尤佳,雨声与蛙声相融,浑然天成。雨停而声歇,唯余残滴,数声蛙鸣,愈显其清幽。
观其俯仰之间,尽是醒世之恒言。处秽浊而神不蔽,历炎凉而志不迁。昼隐翠叶以避红尘之纷扰,夜伏草际以全性命之其真。无竞高华之妄念,无患得患失之羁绊。顺节候而蛰伏,逢暄暖而苏生。居卑而不自馁,处闲而不偷安。食虫但求一饱,无意于护稼而稼赖以全;世人营营以求全,却常满目之疮痍。蛙澹然而自守,竟得以度流年。
嗟乎!世之人,逐镜花于水月,锁真性于樊笼。役形骸以求荣,丧本真以逐利,竟不知身在客途,魂归何所!较之于灵蛙,动静皆有矩,鸣寂皆有度:当鸣则鸣,雷霆亦不能掩其声;当默则默,鼎镬亦不能夺其志。扬声非为恃强,率性而已;缄默非为怯弱,守真而已。
昔边塞苦寒,蛙声寂寂,囿于风土;今南疆温润,群蛙齐鸣,得益于地气。物随地域而变其情态,人历南北之风物,亦当明心境之得失。境遇虽有起落,本心当以自持,不因处境而改其操守。
须知大道存于寻常,至真归于质朴。夫蛙无杂念,故役于造化而安然;人多私欲,竟自囚于心狱而长悲。屈伸以抗世重,鸣寂以全性真。小蛙虽微,堪作浊世之师!天地之大美无言,灵蛙之清音自鸣,闻声而悟道,即是清修。
乱曰:
南溟蛙鼓,震碎虚空。
昔历西荒之死寂,今逢南国之天籁。
物性随土而别,音声因地而裁。
明鸣寂之节度,晓进退之准则。
身安即是故土,心清自得泰和。
纵使本真难守,亦当碎此肉身,以血荐轩辕,化作自在山河,与天地精神独往来!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