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线轴缠着整个春天

王瀚林2026-05-18 19:04:09

线轴缠着整个春天

 

作者:王瀚林

 

桐木线轴躺在骑楼老街的木案上,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棉线缠得很紧,像把整个春天都封了进去。王阿公拿起它时,线轴发出轻轻的咔嚓声——那是时间在响。

 

海口三月,海风暖了,木棉在骑楼尽头烧出一片红。老榕树垂下气根,在雾里晃晃悠悠。王阿公坐在廊下削竹篾,刀贴着竹子往前走,卷起细细的刨花,落在石板上,有股兰花的香味。竹料要三年生的箭竹,嫩的太软,老的太脆。他烤竹条的时候,手悬在炭火上面一寸的地方,眼睛不看竹,只看火。竹篾慢慢弯过来,到一个角度就停了——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软。他说:“做风筝跟做人一样,要刚好。”

 

棉纸上画着金漆凤凰,翅膀那里留了细细的白线,是给风走的。糊纸的时候,米浆要刷得薄,刷得匀。王阿公用棕榈刷轻轻赶走气泡,不急的。不是要把纸压服,是让纸和竹子自己找到舒服的姿势。

 

放风筝全靠手腕。小孩子追着断线的风筝哭,不知道那一下一松,不是自由,是往下掉。线轴上的线连着她,也连着地。风来了,线要松一松,让风筝去借那个劲;风大了,线要顿一顿,让它稳住;风乱了,线要收一收,不是怕,是在读风的脾气。王阿公的手腕轻轻抖着,像在和天商量。那根线从来不是绑住它的东西,是让它敢飞的依靠——就像根不是绑住树的,是让它敢往高处长。

 

黄昏的时候,风筝悬在半空轻轻抖。太阳把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纸鸢的影子从墙上滑过去,像大鱼游过珊瑚。有的风筝飞到云里去,有的在城上头转来转去,不肯走。影子落在谁家窗台上,落在晾着的渔网上,落在放学孩子仰起的脸上。

 

暴雨来之前,气压低,风最乱。懂风筝的人不会硬来,起风了就放,下雨了就收。好好叠进布袋里的风筝,竹骨还弯着,纸上还有风的印子。它不是结束了,是在等下一场风。

 

那些断了线的风筝,有的挂在塔尖上,有的掉在海里,有的让风撕碎了。老人家说,断了线的风筝不会自由,它只会掉得更快。所有看着像挣脱的事,不过是换了个样子在飘——就像出门在外的游子,箱子里塞的不是故乡,是化不开的弯弯绕绕。线轴上永远留着短短一截旧线,是上一只风筝剩下的,也是下一个春天的开头。

 

这时候,一只新糊的燕子风筝从骑楼升起来,摇摇晃晃地过了木棉树。线在王阿公手指间滑,发出丝一样的声音。那声音里头,是人心底的东西:想往高处飞,也记得回家的路。

 

海南的春天,是海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清明前后,椰子树的影子里,白发老头站着,小娃跑着,人人脸上笑着,去赶一年一回的风。老书上写,海南人清明放风筝,叫“放晦气”,把一年心里憋着的事放到天上去。那时候糊的风筝上写着姓,断了线就让它飘走,像寄一封信。现在求保佑的意思淡了,但那个把心里话交给风的念头,一千年来没变过。

 

海南的风筝,是从山上海里拿东西做的。竹子做骨头,是山里的;棉纸做衣裳,薄但结实;颜料拿海石磨的,不怕咸不怕潮。王阿公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不是过日子的办法,是跟这个岛讲和了。竹子扎的蜈蚣在风里一节一节扭,纸糊的燕子借风剪开云。一草一木都是景,都是海岛人的脾气——不跟天争,就借天的力气,把自己的日子放上去飞。

 

翻开老旧的《琼州府志》,宋朝的风好像还能从纸里吹出来,吹着某只风筝上的墨迹。那时候人们拿风筝赶走不好的东西,盼着平平安安过日子。时间过去,风筝不搞那些了,成了人间的乐子,但那个把说不出口的心事交给一个东西带走的习惯,从没断过。每到清明,满天的风筝过了椰林,过了海湾,过了火山口的雾,摇啊摇的,是海岛春天最好看的画。

 

在海岛,风筝是刻在心里的记号。一只纸鸢,有对风的敬,有对日子的爱。海南的老话说:“风筝飞得高,离不开线牵着。”细细一根线,连着天,连着地。人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那根线还缠在出发的地方。根在,就能回去。

 

海南的风筝,是不说话的烟火。它们过了碧蓝的海和长长的天,把海岛的软和故事藏在起起落落里头。在闹哄哄的世上,停一停脚,看一只风筝怎么在风里找到自己的地方。在那满天飘摇里,你会看见:所有稳稳当当的飞,都是因为那根线还牵着;而线轴上缠着的,从来不只是春天,是让春天能再回来的所有东西。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